有一个病娇哥哥是什么体验?

已完结,半真半假,当小说看

1、

初一那年,姑姑离婚,姑父放弃了抚养权。她执意离开伤心地去了上海,留下我哥一个人。

爸妈哥哥接回了家。毕竟过去的时候姑姑一直对爸爸对我们家很好。

哥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品学兼优,身上有种干净的少年气。可是姑姑离婚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也是,父母闹得不欢而散,最后还自私地抛弃他,要是我,我也开心不起来。更何况,哥哥原本可以拥有很幸福的人生,一路顺遂。

有什么比摧毁触手可及的幸福更让人心痛不甘呢。

我们家有三层楼,哥哥自己选了顶楼,我和爸妈都在二楼,不过隔的挺远。我记得他刚来我们家时,拖着个行李箱,眼神很冷。那天还下了雨,他的衣服上有零星雨滴的痕迹。其实我们在这之前就是普通的兄妹的关系,除了逢年过节以外不会有什么交集。况且,我那时候就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戏精属性一览无余,L(就这么叫哥哥好了)见到我顶多就是摸摸头说声妹妹好,然后进自己的房间,关门,锁上,一气呵成。

写到这儿还觉得有点好笑,彼时眉目冷淡的少年又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吻我吻的凶残的男人。

就大约是,雁过拔毛那种。

L还是一如既往很有礼貌,和忙着准备水果的妈妈道谢,看到一旁的我还能扯出个笑容,小稚,你又长高了。

我歪着头打量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是乖的不得了,甚至扯了扯衣角,不自觉的安静下来。然后给他倒水喝,递给他的时候还能记得他手上冰凉的温度。

爸爸拎着另外一个行李箱进了家门,然后乐呵呵地说,小稚,以后L哥哥就住我们家了,开心不开心?

我点点头,模仿着从L那里学来的云淡风轻,还可以。

我爸笑眯眯的,怎么了,今天这么乖,以前回家看你总是满屋子乱窜。

敲,我我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想到L还在身边就觉得无比羞耻。

我吹胡子瞪眼,哪儿的话啊老许,我满屋子乱窜的时候你还没回家呢,等你回家我早睡了,我告诉你,没有证据说话可是造谣。

我爸就把头点点,继续笑呵呵地拎着行李箱上了楼。

L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他上了楼。

我溜到厨房,探出脑袋看妈妈的背影,然后问,妈妈,L哥哥住哪儿啊?

她没回头,回答被哗哗的水声盖掉一部分,但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顶楼。

我有点儿惆怅。

吃饭的时候L换了身衣服,纯白的T恤,头发大约是洗过吹干的,有一点凌乱。

我乖乖吃饭,妈妈有时候给他夹菜,他就礼貌地说声谢谢舅妈。

不久之后放暑假,L因为在一所管理严格的重点高中,即便下学期才升高二,还是被要求补课。

而我呢,就开始了快乐的暑假生活。

爸妈一向崇尚轻松的教育,也没给我报什么补习班,也就看我自己喜欢帮我报了门舞蹈课。

也许是因为真心喜欢,从小到大我也拿了不少奖,后来还进了一个当地蛮有名的舞蹈团。

因为当时有个庆典,负责的老师就让我们排支舞出来,时间挺赶的,我也不再出门玩,乖乖留在家里练舞。

那天早上,天高气爽,正当我对着客厅的投屏练得聚精会神的时候,大门咔擦一响,我还以为是我妈忘带东西了,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妈妈你是不是又落东西了”。

没人回答,我扭着脖子看过去。

哦,是L

L!

我顷刻回神,连忙规规矩矩站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哥哥你补完课了啊。

他嗯了一声,然后上了楼。

我就蛮悲伤的。

然后慎重决定以后要在二楼的空房间练习。


2、

L一般都呆在自己的房间,不常下来,要不就是吃完饭会短暂的在客厅坐一会,陪着我看电视。

咳咳咳咳,《甄嬛传》

我又舍不得换台,干脆自暴自弃,有个爱看宫斗剧的妹妹也是顶顶骄傲的事情…吧。

L一般都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脑后,半眯着眼睛,让我很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偶尔我大着胆子喊他一声,他就偏头看向我,声音也懒懒的,怎么了。

没没没,您是大爷,我可不敢怎么了。

日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淌过去,我渐渐适应L的存在。

其实打小我就希望有个哥哥,亲戚家虽然有好几个表哥堂哥,但是年纪比我大上好多,我和他们小孩倒还能有点共同话题。

L的存在让我觉得很庆幸。

当然在这之前,他对我就是对亲戚家的小孩的态度。

疏离,冷淡,客气。

反正他对谁都这样。

我把这归结为天性使然。

爸妈工作都挺忙的,爸爸有的时候甚至要半夜才回来,午饭我不会做,他们就请了阿姨。

有天在饭桌上,我快快落落地吃着饭,心里惦记着宁贵人什么时候毒死老皇帝,突然就听见L清冷的声音。

他说,舅舅,以后中午让我给小稚做饭吧。

爸爸不太同意,你还要学习呢,况且一个阿姨又不是请不起,没关系的。

L倒是很恳切,说,一直以来都是你们照顾我,小稚是我妹妹,我理应多照顾她,而且我爸妈…从前经常不在家,我自己做饭都习惯了,就当修炼厨艺。

爸爸还是有点犹豫。

L就看向我,歪着头温暖一笑,小稚觉得呢

我几乎没见过他笑,这样纯真美好的笑容,如同夜晚簌簌而开的昙花 ,惊艳卓绝。

我愣愣的,却还记得点头。

我撒娇,爸爸,我也想吃哥哥做的饭,就当换个口味嘛,阿姨的饭我都要吃腻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L对这件事这么执着,可能他是为了回报我家, 也可能只是闲着无聊。

但无论如何,他想做的,我亦会竭力达成。

毕竟受益人是我,何乐而不为呢

每天中午L就系着围裙,慢条斯理地切菜。

我就在厨房外偷偷看着他,然后啧啧感叹,专注的人最有吸引力了。

慢慢的,我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亲近起来。

我会告诉他班里的八卦,帮他理清《甄嬛传》的人物关系,分享我偷偷摸摸藏起来的香烟卡,然后致力于让他看我写的小说。

他越来越爱笑,笑起来好看的不得了。

他说,我们运动会的时候有个人110米跨栏摔倒了

他说,其实物理很有趣

他说,我以后要去北京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们终于有了兄妹该有的感觉,梦想成真的感觉,就很棒。

八月底的时候,我们排的舞过了审核,可以在舞台上正式表演。

爸妈那段时间很忙,就拜托他陪我。

我当然不反对。

演出在市中心的剧院里,白色的穹顶,恢宏大气。

L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后台挺乱的,所有人都急哄哄的,我就让他去外面的观众席。

他点点头,俯身摸了摸我的头,眼睛与我平视,不要怕,加油。

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五个字,却奇异的平复了我的心情。

我的L哥哥,像是有种魔力。

演出正式开始,经过焦急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我们上场,帘子拉开,我迈出步子,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观众席上。

他勾勾唇,笑意浅浅,眼睛里是满满的暖意

他说,加油。

我眨眨眼,心绪平复下来,想着记忆里的动作踩节拍。

结束之后我去后台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L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神,眼睛里的冷淡一闪而逝,只有温和的关心。

他说我刚刚和舅妈通了电话,她说这段时间你练舞练的很辛苦——

我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然后——他拉长了尾调。

我继续眨眼。

L笑眯眯的,接着话说 ,她同意我带你出去玩了。

我开心的蹦起来,拉着他的手撒娇。

哥哥,可不可以吃炸鸡啊

他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才说好吧

那那那,可不可以喝奶茶啊

还有还有,麻辣烫行吗

没等他回答,我又急吼吼的表示要去玩密室逃脱。

他任由我牵着他的手,很无奈地回答,都行都行,今天你最大。


3、

后来开学,L是住校生,只有周末才能见到。

但我们关系还是很好,我喜欢窝在沙发上看小说,他就坐在边上打游戏。

偶尔我也会凑过去看他操作,我早就说了L的手很好看,在屏幕上一顿操作猛如虎,直看的我眼花缭乱。

于是我膨胀了,跃跃欲试。

他就挑挑眉问我要不要玩,我使劲点头。

他凑过来一点,把屏幕对着我教我怎么操作。

奈何我菜,极菜的那种菜。

又到一个关键时刻,眼看着我就要死了,他说往左往左,我懵懂。

他怒其不争,索性伸出手自己操作。

当然,我的爪子委委屈屈地被拿开。

经过L同学英明神武的操作之后,我方英雄获得胜利。

鼓掌鼓掌

游戏结束之后我才回过神来,貌似这姿势有点不太对啊,这厮着急之下就把我圈在怀里,游戏打完,手机被扔在一旁,不松开又是几个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哥哥,你怎么了

他没回我,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后,酥酥麻麻的。

有种异样的情绪升腾起来,我歪了歪脖子,想要挣脱开来。

他像是突然回神,松开我拿起手机,然后上楼,一气呵成。

留下我纳闷地盯着他的背影。

L突然变得很忙,让他教我打游戏就说要写作业,也不再给我做饭,还表示升学压力大要两个星期回来一次。

爷怒了

果然白捡的哥哥不靠谱,才几个月就变脸了

生气

不过我还是很能自娱自乐的,爷可是新时代好青年,崭新的祖国小花朵,要学会自己茁壮成长。

初二的科学贼鸡儿难,什么电磁感应通电磁场化学式,经常写着写着就进入狂暴模式。

科学老师还搞歧视,经常说女孩子本来就笨,要是再不努力就完了。

我在底下猛翻白眼,心想给爷爬。

但是还是难,每次都要算到半夜,小说也看不了,爷的容止谢景行嗷嗷嗷,就很悲伤。

眼睛干干的,有想哭的心情。

爸妈看我这傻样,恐怕不太靠谱,赶紧给我请了家教。

就更烦

他们居然怀疑祖国的小花朵。

好在成绩还是有起色的,我从最开始的97名到了22名。有一次科学试卷的附加题极其难算,我吭哧吭哧地算了一节课,最后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拿了10分。

10分懂吗,那是满分,满分!

L放假回来,爸妈就像看见了救星,表示成绩这么好的孩子一定可以拯救我这棵快枯萎的小花朵,毕竟人家是学理的,成绩还顶呱呱的好。

任凭我怎么强调现在已经改革春风吹满地,我已经是棵附加题拿了满分的小花朵,他们也充耳不闻。

说的急了,就说附加题满分有什么用,你也不看看前面才86分。

ok fine

本花朵理不直气也壮,那满分能一样吗,含金量能一样吗

L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哼!看个鸡儿,别以为看我就会原谅你这个坏胚子

他很有礼貌,说好的,舅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她的。

爷不情不愿地让他进了房间,对他爱搭不理的。

L也无甚在意,随口问了我几句学校的生活,然后话锋一转,说那张附加题满分的试卷呢,拿来我看看。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拿出来递到他手上。

我走到桌前写新的试卷,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喊我,小稚。

我回头看他,L的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熠熠生辉。

他走到我边上,指着那道题认真说,我以前初二的时候也有类似的题,但是用的解法比你复杂。

他说,小稚,你很聪明。

咳咳咳咳,爷当然知道爷聪明了,要不怎么能成为二中数一数二的小花朵。

L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我,连带着这一两个月以来的冷战都被我抛之脑后。

表示亲爱的哥哥你说什么都对,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我可真是没有原则啊。

后来成绩在他的辅导之下一直都很好,L循循善诱,要不要来我的高中。

我懵逼,心想去你的高中有什么用,等那时候不是毕业了吗。

他理直气壮,这怎么能一样,那我不是可以带你熟悉环境,说不定还有认识的老师,多好啊。

我哦哦哦应着,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我可是要去Z中的人,怎能被轻易诱惑。


4、

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姑姑也从上海回来过年。虽然爸爸妈妈极力留他们在我家,但是姑姑还是带着L回了自己家。

我又回到了以前自娱自乐的生活里。好在寒假总有人约我出去玩,在图书馆看看书写写作业还蛮舒服的。

有一天我的小姐妹神神秘秘的掏出一本书《我们都不要伤心了》,表示你丫不是喜欢看小说吗,一起看怎么样

嘿嘿嘿,我很快乐,就着图书馆的空调热气看完了这本小说。

小姐妹像是着实被感动了,合上书就噼里啪啦掉起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我目瞪口呆看着这一系列操作。

坐在边上的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敲!爷没有玷污她啊,爷比窦娥还冤呐

我欲哭无泪,抓着她白嫩嫩的小肥手,表示我请你吃肯德基好不好,姑奶奶,别哭了

她抽噎着点头,眼泪呲溜一下没了。

我看的叹为观止。

心想今儿是遇上了仙人跳啊。

泪目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左手一个汉堡右手一杯可乐的小姑娘,心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她注意到了我怀疑的目光,豪气一摆手,老娘几个月没吃好吃的了,母上大人天天让我啃萝卜青菜

她深情地看着我,小许同学,你真是人性之光,等我妈妈来了你一定要告诉她是你拽着我来的。

小脸通绿

我恶狠狠地咬着鸡翅,恨不得在她的小肉手上啃一口。

她瑟瑟发抖。

日子就在无数安宁自在的气氛中流淌而去。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爸妈和别的叔叔阿姨在楼下搓麻将,我就捧着热腾腾的水杯仰头看漆黑的夜空。

零点的时候,烟花齐齐升天,光火璀璨,映照得人间格外明亮。

我闭上眼,心想灶神爷爷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我只想要拥有淡水无痕的一生,无波无澜,无起无伏。

只要这样,就很好了。

初五的时候,L哥哥回来了。

我那时候正和物理作业作斗争,房门突然被敲响。

我好奇地问了一声,谁啊。

没人回答,我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发丝昂扬的L,白色羽绒服,特别清秀干净。

我眼神一亮,哥哥你回来啦!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是啊,我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怅然。然而那时我不懂。或者说,以后的我也只是在揣测中看他,我仍旧不懂。

我自然没办法明白一个美满和谐的家庭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很多痛苦不亲历,那些泛滥的情绪都只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从古至今,无一幸免。

哥哥你不开心吗?我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我抱入怀中。过了一会才松开我,又拍拍我的头,弯腰拿起了一个盒子递给我,喏,给你带的礼物。

我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哥哥。

隔天起床的时候,我一拉窗帘,外面白雪漫天,洋洋洒洒,世界银装素裹。

我快乐得不得了,蹬蹬蹬下楼。L正在吃早饭,看我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叹息一声,说,小稚你是不是想堆雪人?

我的眼睛亮亮的,闻言一蹦三尺高,笑得十分讨好,哥哥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他揉了揉额心,似乎有些苦恼,把热粥推到我面前,你先吃早饭,吃完了我们再去堆雪人,好不好?

我自然没意见。

顿了顿,L又说了句,舅舅舅妈出门了,晚上才能回来。

我环顾四周,一拍脑袋,难怪没看见爸妈的身影,我这个迟钝的脑子啊。

匆匆吃完早饭我就拉着L的手奔向院子,白雪皑皑,覆盖了厚厚一层。

他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只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露出来。手里拿着铁锹,一下一下铲着柔软的雪堆。我半蹲下来,摘下手套开始滚雪球。

“小白兔,白又白……”我随口哼着歌,手上的动作不停。

小脑袋,胖身子,黑眼睛,红嘴巴。我端详着眼前这个眉开眼笑的雪人,有些美滋滋。

站在一旁看着我的L也半蹲下来,拉过我通红的手呵气。

我感叹了一声,有哥哥真好啊。毫不客气地把另外一只肥爪递到他面前。

L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伸手摘下围巾替我围上。

离得近了,我清晰地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片细小的雪花,鬼使神差般,我伸手碰了一下。

雪花顷刻融化,指尖沁凉。L墨色的瞳孔定定看着我,看去让人有些心悸。

我收回手干笑两声,哥哥你睫毛上有片雪花。

他垂下眼睛,继续慢条斯理地为我系围巾。温热的触觉在我的脖颈处蔓延。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

然而细看之下,了无痕迹。


5、

因为下一年就是高三的缘故,L哥哥在家待了没几天就去上学了。

我看着他迈出门的背影,青松挺拔,郎艳独绝,心道拥有一个像L这么优秀的哥哥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可惜日后只能笑自己天真。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L哥哥的学业很忙,不过回家的时候还是会给我做做饭,带我打游戏。

我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他说不用给我做饭了,学习最重要了。

他只是懒懒的看着我,我谢谢您啊。

转头还是去了厨房。

在饭桌上他替我盛了一碗山药炖排骨,放在我面前时有轻微的“啪嗒”一声。

L也没看我,只是说最近可烦了,偶尔给你做做饭还能调整下情绪,挺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叫我小稚,而是代之以简单的“你”

啧啧啧,说好的来自哥哥的宠爱呢

偶尔有空的时候他也会教我数学,帮我默写单词,纠正我作文里的文法错误。

我喜欢养花,L哥哥一边嫌弃我养啥啥挂的水平,一边时不时照料一下。

我记得黄昏的时候,云霞漫天,L带我去了顶楼的阳台。我们倚在乳白色的栏杆上看远方,晚风轻柔,吹起我耳边的发丝,他伸出手替我挽在耳后,手指温热。

我把手放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的模样,大声喊,我最喜欢哥哥啦

他笑着看我,眼神却是淡淡的,只是伸出手拍拍我的头。

我们血浓于水,我们共享一片风景,可我们终究不够亲近。

我心想,好在我们还有时间,未来大把的光阴足够我们成为彼此人生中最信任的存在。

初二结束的很快,因为体育中考的缘故,爸妈给我报了游泳班。

L因为马上要升入高三,补课时间一延再延,学校直接通知七月底放假。

我们在各自的轨迹上慢慢前行。

我突然想起来,在我躁动的青春期,L从来没有像别家哥哥一样叮嘱我。

是不是他早就笃定我这样的性子没有什么长久,亦或是我们天然的血缘关系让他确定我们骨子里都藏着凉薄的因子。

L在教室演算习题时,就是本花朵扑腾进游泳池狗刨的时候。

艳阳高照,薄薄的一层帘子挡不住绝大部分太阳光,爷瑟瑟发抖。

在小姐妹们自如漂浮在水面上时,本花朵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脚往泳池壁上一蹬,往前划去,尽可能放松放松,然后漂浮漂浮,最后沉下去沉下去。

啊,su~fu

教练对我恨铁不成钢,一期教学结束之后只剩我和另外一个七岁的小朋友没过关。

我俩大眼瞪小眼,本花朵宁死不屈,坚决反对再来一期。

爸妈表示很惆怅。

L就是在我们如火如荼地进行拉锯战的时候回来的。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沉吟了一下才说,既然小稚体育不太好,那就走提前招的路子吧,Z中Q中都有名额,按现在小稚的成绩看是很有希望的。

哇哦哦哦哦,本花朵很是快乐。

爸妈思考了一下也觉得甚有道理,赞许地看着L点点头,转头把我赶上楼,去,写作业去。

爷恨!

暑假的快乐时光过的极快,当然了,L哥哥的暑假更是快得像坐了火箭。

我时不时借着请教问题的理由去找L,爸妈担心影响了他的学习,好在L哥哥力排众议,表示初中的问题又不难,解决一下很快的。

于是我就在他房间里写作业……哦哦哦,不好意思,搞错了,是看小说打游戏和小姐妹唠嗑。

嘿嘿嘿

小姐妹十分羡慕我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和我大倒苦水,说她家姐姐只会让她不停的写作业写作业。

我瑟瑟发抖,感叹自己大难不死,还好遇上的是L这么善解人意的哥哥。

偶尔我也会良心大发,替L检查一些简单的计算题,还会帮他完成下乏味的抄写作业。

反正老师又不看,就当给我练字的机会了。

L写作业的时候我一般安安静静地看小说,有的时候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等我醒来就躺在他的床上了。

有一天,我因为晚上熬夜写了张科学试卷,下午看小说的时候又睡着了。

啊啊啊啊,爷这个作息习惯到现在还是改不了嗷嗷嗷生气

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抱起我,然后是脚步在地板上的哒哒声,我被放在床上。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却好像感觉到了额头上有软软的触感。

我只当自己是在做梦,继续陷入沉睡。

L哥哥八月下旬就开学了,他走的那天我泪眼汪汪,以后谁罩着我能让我无所顾忌地看小说啊啊啊

苍天不公

在经过两个星期苦逼的炼狱生活之后,我也开学了。

学校开了集训班,为一月份的提前招生考试做准备,名额按照入学以来的平均成绩进行排序。

对于体育废柴来说,提前招是我唯一的出路。

即便是少年微时,也还是想要尝一尝俯视他人的感觉。

提前招要是过了就可以不用参加中考,在别人兀自挣扎的时候你却能优哉悠哉,没有人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

人人都想要成为山顶的那个存在,俯视天下,一览众山小。

我不再看小说,课间也不再拽着小姐妹聊八卦,总是沉默地刷着题。我们还小,但我们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下课的时候去上厕所,路过许多班级,从窗边往里看,每张青涩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但是我毫不怀疑,他们的内心有着磅礴的憧憬,只等一个机会喷涌而出。

L比我还忙,在当时的我看来,高三的时光是比初三可怕得多的存在,毕竟不管怎么说,从白花花的试卷数量对比来看,我输的很惨。

每一天,我都忙着演算二次函数,和正弦余弦作斗争,在电磁场里滴嘟滴嘟转着圈,因为老师一句“今年预估提前招生考试会考《红楼梦》”,就去吭哧吭哧读厚厚一本原著。

时间过得很快,Z中和Q中因为怕一个考生两个学校的提前招生都参加,特意把考试时间放在一天。

许多尖子生不得不艰难做出选择。

思前想后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报名了Q中的提前招考试。

开考那一天冷风呼呼作响,温度低的吓人,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觉得手指冰冷

参加考试的人不到两百人,学校特意安排了午餐。

第一门是数学,最后几道压轴题挺难,很巧的是我都做过类似的题目,于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然后是科学,也没什么太大难度

最后一门把语文和英语压缩在一起,我向来做题做的飞快,即便题量大大增加,我还是在规定时间把答题卷填满了。

考完回班里整理东西,几个一起参加集训班的同学都在,窗户开着,柔和的日光照了进来。

他们彼此打闹着,讨论着考试的难度以及寒假的安排,我看着他们,慢慢笑起来。

多么好的少年时,多么好的青春。

可惜不可追。

在焦急的等待之后,Q中招生办的老师来了电话,告诉爸妈我被录取了。

我松了一口气,连带着好几天紧绷的情绪都放松了。

L哥哥那时候刚放假不久,知道消息之后也很为我开心,还抽空带我出去玩了一天。

我于是开始了放纵的日子,每天吃喝玩乐看小说,反正没有升学的压力,快活似神仙。

然后开学,成为一个不完全意义上的高中生

反正我的初三下学期过的极为轻松,相较起来,L哥哥过的就不那么如意了。

他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还总带着白花花的试卷,不过我看他都不写。

每每总是挑几张写一下,剩下的继续原封不动。

我叹为观止

他有点小得意,老师根本就来不及改试卷,你以后也要记得,不要那么傻什么都写。

我认真点头。

时间如流水,哗啦啦走到了六月七号那一天,姑姑因为抽不开身,拜托我爸妈陪考,当然了,我也跟去了。

L知道了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

高考那一天那叫一个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陪考家长众多,我和爸妈好不容易才挤到门卫室,等着L出来。

即便是高考这种场面,L也是面不改色,我暗戳戳揣测,他大约摸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种人吧。

三天结束的很快,六月九号晚上L去参加毕业聚餐。

爸妈很是放心,早早就去睡觉了,剩下我这个熬夜狂魔在客厅看电视。

大门咔擦一声响,我看着L走进来,他也看到了我,走过来摸我的头,怎么还没睡。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排斥,无奈地叹口气,我去洗澡。

L还洗了头,湿漉漉的头发还没吹干就下了楼。

见状,我把手机丢在一旁自告奋勇,哥哥你头发没干,我帮你吹怎么样

他挑挑眉,今天怎么这么好

本花朵很伤心,听听听听,这话说出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以前对他怎么了

我笑嘻嘻的,当然是为了报答哥哥这么久的照顾鸭

我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上插头,风声呼呼。

L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任凭我薅着他的头发。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毕业聚餐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他慢悠悠地说,大概是敬酒的时候教导主任在台上摔了一跤吧。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笑得停不下来。

还有呢还有呢

他顿了一下,有个女孩子和我表白了。

哇哦哦哦哦,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我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怎么肥事怎么肥事,快告诉我。

他偏头看向我,脸上是淡淡的神情,就这么想知道

我重重地点了头。

他突然笑了一声,伸手拿过吹风机关上按钮,呼呼的风声一下子消失。

空气里充斥着诡异的安静,他的身子慢慢逼近我,近得我能看清他棕色的瞳孔。

我偏开头,下巴却被他捏住。

他浑身的气质像是换了一个人,和那个初来我家的雨夜一样阴郁冰冷,就算这样,他的眼里还是含着浅淡的笑意。

他凑近我的耳朵,小稚,乖一点好不好

我不敢说话,耳边若有若无的呼吸让人升腾起一股酥麻,直冲头顶。

他抬起头,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我额头上,有些回忆翻腾上来,同此情此景重合。

我的身子抖起来。

他无所谓地笑着,你别怕,我还是有理智的,乱伦的事我暂时还没有兴趣。

当然了,他懒懒地勾起唇,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倒是笑了,笑容干净得像个小孩子,发丝昂扬。

小稚,别装了,你不会没有怀疑过吧。

我忽然觉得恶心,那些深夜里若有若无的揣测,以及曾经不自量力把这归结为单纯的兄妹之情,都在明明白白地嘲讽着此刻自欺欺人的我。

我干呕着上了楼,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怎么会天真到明明白白的证据摆在眼前还在掩饰呢。


6、

我缩在床角,身子不可控制地抖着。六月的天那么热,我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乱伦。

他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说出这两个字。

我的牙关打着战,强迫自己忘了这一切,自欺欺人般不去想L说那些话的神情。

然而他的眉眼,他说话时的语气,他吻我额头的触感,都在一遍遍地重复着,偏偏还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拉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长的很高,绿油油的叶子掩映在窗户一角。

我愣愣的,突然反应过来,每晚我睡前都会拉上窗帘,这夏日清晨的景象又是怎么明晃晃摆在我眼前的。

我后知后觉转过头。L坐在床边,眼神直直地望着我,清冷的眉眼清晰无比。

我正要尖叫,他突然弯下身子,伸出食指放在我嘴上,嘘,不是告诉你乖一点吗

我坐起来往后退,慌乱地扯过毯子盖在身上,疯狂摇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哥哥,求你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L微微耸肩,朝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小稚,我怎么了

他甚至恶劣地靠近我,手指从眉骨一路往下摸,最后停在我的唇上。

嗯?他的笑声低低的,是不要这样吗

我的手攥着毯子,努力冷静下来,L,你这样还有人性吗,你对得起我爸妈吗,你有想过我会因此受到多少伤害吗

他的眼神蓦然暗下去,像是烟花升空之后转瞬熄灭,手指也慢慢从我唇上滑下去。

良久他才开口,你是我妹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特意咬重了妹妹这两个字,仿佛是在提醒他自己。

我冷着脸,脸上泪痕未干,黏在上面,痒痒的很难受。

他慢慢地笑起来,说,我曾经很努力地克制,我还记得你初二的时候喜欢一个小男生,我很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

小稚,他望着我,眼里汹涌如海,像隔着时间的洪流看向那个曾经慌乱的少年,其实我活的一点也不快乐,我的父母总是吵架,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但我也没有多少开心的情绪。

他扯了扯嘴角,后来舅舅带我来你家,我活的不再那么孤独,却因此生出了妄念。

求而不得,是为苦难;妄动凡心,是为罪孽

他苦笑着摇头,对不起。

看到L这样,我有点不忍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直起身子俯视着我,眼神和煦。

你放心,过完暑假我就要去上大学了,暑假期间我会去做兼职,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心烦的。

我不敢看他,只能转过头在心里默数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我听见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余光中看见他的衣角慢慢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他清晰的脚步声远去。

我骤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今天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我实在没办法想象以后的生活要怎么过下去。

还好还好,我在心里庆幸着自己的大难不死,却又因为自己的这种庆幸而觉得悲哀

什么时候在我心里宛如神明的L哥哥变成了这么可怕的存在。

从天使到魔鬼,原来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L果真履行了承诺,第二天就去做家教,早出晚归。

爸妈丝毫没有怀疑,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只是又帮我请了个阿姨。

毕竟时隔两年,我还是那个不会做饭的小废柴。

只是被L的厨艺养叼的我,总是时不时怀念他做的饭,如同在怀念当初单纯的兄妹时光

可惜啊,什么都回不来了。

我再也没办法和他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好在他像是理解我的顾虑,总是知情知趣地避开我。

哪怕家教班休息的时候,他也会一直待在顶楼不下来,吃饭也会和我错开时间。

高考成绩公布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很难得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当然,我和L之间隔着爸爸妈妈。

登陆页面总是一片空白,L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嗡嗡作响,老师同学都在不停询问成绩如何,估算着今年的高考线,处在这样的气氛中,连带着我们都升起几分紧张的情绪。

L倒是没什么表情,和高考那天一样淡定,我表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确十分适合形容他。

他又输入一遍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码,点击查询。

页面上的圈圈转了几下终于跳了出来,几个数字醒目无比。

我眨眨眼,和坐在边上的妈妈对视了一眼。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个成绩怎么样啊

他眼皮都没抬,低头回复着消息,轻描淡写,今年理科一本录取分数线大概是600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硕大无比的数字,心想您还真是够稳,高出这么多也不激动一下吗

他忽然抬起头,准确无比地看向我,嘴边是一个好看的笑,得意洋洋,像是在说我这么厉害是不是该夸夸我。

我眨眨眼,然而下一秒他就低下了头,刚刚那个短暂的笑像是不存在。

但这一瞬间我奇异地被安抚了。

属于哥哥的温暖感觉似乎又回来了,连日来的紧绷感慢慢散去。

我忽然觉得,只要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还是能回归正常的。

我们的关系慢慢修复,到后来我几乎都快忘记那天晚上的事情了。

但L哥哥还是没有刻意亲近我,我在一个多月的接触里慢慢放下戒备,一切像回到了从前。

八月底,他要去北京的前几天,一些高中的朋友为他准备了离别宴。

刚巧那天爸妈都出差了,L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我想了想,同意了。

L的朋友把聚餐地点定在KTV,五光十色灯火迷离,有些没关上的包厢里溢出了或轻柔或动感的音乐,我跟着他乖乖往前走,像踏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毕竟在此之前我压根没有来过KTV,原谅本花朵见的世面少。

L走到一个包厢面前,抬头确认了一下号码牌,然后推门而入。

包厢里的金属音乐声震耳欲聋,我下意识皱了下眉,L后脑勺像长了眼睛,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领着我走向沙发上最集中的人群。

点歌的人识相地把声音调小。

我听见一片口哨声,有几个声音怪叫着,哟,L,你从哪里领来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啊

有个人甚至站起来起哄,你丫不会诱拐未成年吧

我清楚地看见坐在中间的一个女孩子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开玩笑有个度,这是我以前提到过的妹妹,小稚。

L冷着眉眼淡淡开口,和在家里的样子孑然相反。

一群人嘘声满满,几个男孩子走过来把我推到沙发上坐下,旁边是那个刚刚看见的姐姐

他们笑嘻嘻的,行嘞大哥,您妹妹就是我们妹妹。

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啊,有个男孩子指着茶几上的卡牌,抬了抬下巴,输了就喝酒啊,不醉不归。

L的天性似乎被激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利落地点头,好啊,一言为定。

音乐声调大,我看着L和他们出牌,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原来长大了就可以这么放肆吗

这么一想,我的心里倒是生出了几分向往。

一罐开了的可乐摆在我面前,轻轻的一声响让我回到现实。

刚刚那个姐姐对我笑了一下,喝吧。

我人畜无害的样子貌似让她很是放心啊。其实我大概猜出来了,这般作态,应该就是L提起过那个对他表白的女孩子了。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甜甜地冲她笑,谢谢姐姐,你真好看。

她像是被取悦了,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对着她身边的朋友说,我觉得L这个妹妹比他招人喜欢多了。

我的心里溢出一声叹息,撒谎。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你问我何苦,世人皆苦,我也想知道他们何苦。

歌曲一首一首切过去,忽然有个男孩子凑过来,当然,是对我旁边的姐姐说,江心月,你争气点啊,下一首歌专门为你点的,把握机会。

说完挤眉弄眼地朝L看了看,把一个话筒塞进了她怀里。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但是但是,内心还是忍不住腹诽,姐姐你喜欢的可是个明确表示对乱伦有兴趣的大变态啊。

我理所当然地把L那点苍白的道歉当成耳旁风。

反正,L也不太喜欢她,我蠢蠢欲动。

音乐的前奏突然像流水一般潺潺响起,我顿时泄气。

心中的小恶魔放下三叉戟,立地成佛。

我苦笑了一下,骨子里狂热的因子在那个禁忌之夜被解封,从此之后,多少表面的平静也掩盖不了我内心真实情绪的涌动。

这个姐姐的声线还是很不错的,唱到动情处隐约可见泪光“我希望你 是我独家的记忆 摆在心底…”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余轻轻的鼓掌声,L身边的人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看过来

他的眼神却望着我,我看见了一片浓郁的黑色,凝聚成一个漩涡,不停地转啊转转啊转,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我的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笼罩了我。

一曲歌毕,还没等看热闹的人说话,L先鼓起了掌,懒懒冲她一笑,江心月你可以啊,最近的歌声日益精进。

她的脸色骤然变了,苍白的神色连我都不忍心。

一群人哈哈打着圆场,气氛又恢复到之前的热闹。

过了许久,大家表示很晚了要回家,L大大方方地感谢他们,然后帮大家叫车,确保每个人都平安回家。

他拉着我的手站着KTV门口送别每一个同学,最后剩下的是那个姐姐和她的朋友。

她的情绪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大方地走向L,然后说能拥抱一下吗

L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拒绝,抱歉,不可以。

她像是知道这个回答一样,也没怎么不开心,只是调侃他,这么久了,高中三年同学也没见你有个喜欢的人,L,你不会是gay吧

他捏了捏我的指骨,平静开口,当然不是。

姐姐点点头,既然这样,高中三年我也只不过是输给了我自己,愿赌服输,我认输。

L,祝你以后前程似锦。

她干脆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我们摆手。

我叹了一口气。

L带我坐车回家。家里空无一人,我走到玄关处正要开灯,身子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我没出声。

他的呼吸声渐重,我挣脱开,很冷漠地说,你喝多了。

他顺势把我压在墙上,扣住手腕,额头相抵。他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脸上,带起一阵奇异的触感。

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L问我,小稚,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他于是更开心,手指摩挲着我的右脸,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小稚,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纯粹的好人,世俗的约定对你来说根本就不成限制,你只是碍于父母的眼光而已

月光只有蒙蒙的一层,透过纱窗照在地板上,我沉默地看着,等同于是默许。

L勾起唇,现在,欢迎你来到恶魔的殿堂。

他捏着我的下巴,陡然吻上来。果酒的香气溢满唇齿。

我闭上眼回应他,放纵的念头渐渐加深。


7、

你们有曾体验过这样的心情吗,明明知道一件事是不对的,却还是和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

闭上眼亲吻的一刹那,我甚至怀疑那点零星的喜欢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推自己一把而捏造出来的错觉。

我的身体里,像住着一个恶魔,总会在某个时刻萦绕在我身边,低低地诱惑我,为什么不试试看呢,人生本来就应该尝试不同的事情啊。

摇摇欲坠的底线没有拦住我,终究还是滑向了罪恶之渊。

那天晚上,L留在了我的房间,当然只是简单的抱着睡而已。

他的身体很烫,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与我十指相扣,头放在我的肩窝里。

只要我稍微动一下,他就会用头发蹭蹭我,一根根刮在脸上,痒的要命。

我叹了口气,乖乖靠着他,慢慢陷入沉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只有窗帘底部透出一丝光亮。我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撅着嘴说要抱抱。L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饶有兴致地打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撒娇。

我嘟囔着嘴反驳,那是因为以前我们也不是这种关系啊。

他突然翻身压上来,眼神亮亮地看着我,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下地狱。

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抚摸着他的唇。

哥哥啊,即便是下地狱,你也一定比我更惨。毕竟说起来,是你先引诱我的。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陡然亲下来,唇齿间有含糊不清的句子溢出来,那也无所谓,只要有你,什么惩罚我都可以接受。

没几天,L开学的时间到了。

爸妈开车送他去机场,我也去了。

登机之前他抱了抱我,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宝宝,等我回来。

我笑得很明媚,如同他为我养的那一盆雏菊,好啊哥哥,我等你。

后来他曾无数次红着眼质问我为什么我会那么轻易地背弃承诺,那时候的我们像是笼子里的两头困兽,用最凶狠的姿态防备着彼此

我只是仰头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哥哥,玩玩而已,干嘛那么认真呢

他似乎想甩个巴掌给我,手举到半空还是缓缓收了起来。

我无所谓地笑。

L啊,你知道吗,我许下承诺的时候明明那么虔诚,后来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命运欺负人的时候,才不会给你看预告片。

于是命仍是命,运仍是运,洪流继续向前,我们的人生被碾得粉碎。

正式的高中时候生活很快就开始了。

我们这一届一共十七个班,我在最后的十七班。

因为我是班长,老师开完班会就让我找人去搬军训服。

我站在讲台上问有没有自愿的同学,顺便诱惑了一把,可以加德育分哦。

几个同学也举了手。

我数了数,人数够了。于是留其他人在班里自修,领着几个男生下了楼。

本花朵这个人吧,走路走得很快,这个习惯已经被很多小伙伴diss过,每次陪我逛街的时候他们都扯住我的衣领,一脸无奈,你可不可以走的慢一点。

哦哦哦,我立正认错,然而没走几步脚步又慢慢加速。

就像那个时候,我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毕竟创新班时期的我一直圈地自萌,都不认识几个人),一边飞下楼梯一边不停说着各种话题。

后面的人倒是一直应着,嗯,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好巧啊。

听着听着我发现了不对劲,这声音怎么像是同一个人的呢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啧!浩浩荡荡的搬军训服大军居然只剩了一个男生。

那个男孩子俯视着我,眼神里含着笑意,白色的校服衣领翻的很整齐,像极了青春校园剧里的男主角,不是极致的好看,却自有风格。

他的手放在楼梯扶手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坦荡地任我打量。

我歪了歪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挑眉,陈煜。

我转过身子,放慢脚步踏下楼梯。

后面的人似乎跟上来了,因为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陈煜,你怎么这么快。

学校的仓库里站着很多人,看起来都是来领军训服的,我排着队,男生则站远了一些,避免人群拥堵。

很快就轮到了我,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登记簿上龙凤凤舞写上大名,许稚拙。

然后转头看向他们,一瞬间和陈煜的眼神对上,我移开视线,冲他们招招手,快过来搬吧。

班里因为分发衣服的事情短暂地热闹了一下,晚上回寝室睡觉的时候室友还暗戳戳期待了一下明天将要开始的军训。

我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可控制地想着L

这个时间段,他应该也在军训,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晒黑啊吃的怎么样睡得好吗

我的心里忽然被一种暖融融的情绪包裹着,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我这样冷血的人也会挂念一个人啊。

在绝大多数与我接触的人眼里,我是一个活泼可爱有趣的姑娘,没人知道藏在我骨子里的凉薄与无情。

有的时候我总在想,世界要是毁灭了该多好,反正它本来就不够友好。

然而苟延残喘,一日拖一日,我竟然也活到了现在。

细细想来,也不可不谓之神奇。

军训的作息远要严格得多,像现在,九月的清晨,露水还沾在中央大道的灌木丛上,可一朵朵祖国的美丽花朵已经被迫站的笔直,并且没吃早饭。

今夜的我是一只鼠鼠头,我不骂人,只是流泪。

呜呜呜呜呜呜

时间滴滴答答地拖着脚步,室友哭丧着脸说,我从来不知道站半小时会这么难熬。

教官扶了扶帽檐,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这还没到中午呢就熬不住了,到时候大太阳底下站一站,就知道现在有多舒服了。

我们哀嚎一片。

好在中午会有两个小时休息的时间,刚好避开最热的时候,我表示学校总算有点人性了

军训的时光虽然有点辛苦,但是不用考虑作业和满满的学习压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下午训练结束之前,总教例行进行一个每日总结。我站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游离再游离,突然和陈煜对上视线。

我抿了抿唇,心想最近这对视频率够高啊,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教官走过来,随手指了两个人,你们先去打饭吧。

其中就有我。

快乐,终于不用听总教越讲越长的总结了。

我撒丫子狂奔。

过了一会,食堂里逐渐人声沸腾,我们班的同学涌上来,然后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毕竟教官没让吃不是。

我瑟瑟发抖,端着最后几碗饭送过去。

刚好就有陈煜的那一碗。

他接过,顺便帮我把其它份也给分好,然后小声而温柔地说了声谢谢。

我眨眨眼,不客气。

军训最后一天的时候,我们的教官和隔壁班教官开始拉歌,从“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一路高歌唱到“情深深雨蒙蒙世界只在我眼中”。

结训仪式的时候将近一千人坐在会议厅里,听着校长冗长的讲话,然后是教务处主任,最后是年级组长,也就是我们班主任。

嗡嗡嗡的声音差点没把我念睡着。

颁奖的时候我们班还拿了个特等奖,啧啧啧,这群崽儿真是够优秀的,与有荣焉啊与有荣焉。

回家的时候我终于得以联系上L哥哥,拉着他说个不停。

他很耐心,顺便还给我做了一份学业规划。

小稚,他说,你一定要乖乖的。

我说好,我会的。


8、

隔天吃晚饭的时候,爸妈很难得都在家。

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菠菜,问我最近怎么样。她摸摸我的脸,怎么感觉你瘦了。

害,本花朵委屈巴巴,对这没有人性的军训大倒苦水。

他俩听得津津有味,并且最后下结论,军训锻炼身体,多好啊。

我:……

你们还记得刚刚心疼我的是谁吗

哼,爷怒了

我专心致志扒拉着饭,下定决心不再说话。

他们倒是开始唠起了嗑。

聊着聊着,妈妈突然问我你还记得以前住在隔壁的小东哥哥吗

我说记得啊,怎么了

她一脸讳莫如深,小东哥哥和他舅舅家女儿在一起了,前几天碰上小东妈妈,他妈妈说自己跟着两人后面,看见觉得恶心死了。

我反应了一会才如梦初醒,所谓的舅舅家女儿,不是小东哥哥的表妹吗

我脑子里嗡鸣一声,好似整颗心跌入万丈深渊,如坠冰窖。

妈妈没看我,只嗯了一声。

爸爸有点不高兴,你和孩子说这个干嘛

妈妈没生气,只是说这不是告诉你们一声,以后遇上他们,不要问来问去,免得让人尴尬。她继续道,说起来这俩孩子怎么就干出这样混账的事情来,也不觉得丢人,我要是他妈妈,早一头撞死了。

我呆呆的放下筷子上了楼。

上天收回了恶魔的勇气,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缩在小小的世界里不敢出声。

妈妈的话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我瑟缩着苦笑了一声,再是想要放纵,也做不到不顾世人眼光啊。

人生远比我想的艰难。

我照常去上学,敛着眉眼听课写作业去食堂睡觉,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高中生活匆匆忙忙地展开,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只安心读着圣贤书。

周五例行大扫除,我去了走廊尽头的空教室,站在窗边眺望风景,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下午四点,天边氤氲出一片云霞,远处的飞鸟成片掠过,我听见鸽哨嗡鸣,清澈悠远。

有的时候人要是别折腾自己,世界也不是不可以有趣。

我的手指无意识放在窗上,嘀嗒嘀嗒敲着响。

有声音在背后响起来,你在干嘛呢

我下意识回头,是陈煜。

他的衣服领子歪着,可能是大扫除时不小心碰到的。我伸出手,鬼使神差帮他整了整衣领。

他不防我的动作,耳根蹭一下红起来,结结巴巴地问我你…你干嘛

我突然反应过来不妥,镇定地收回手,你领子歪了。然后淡然退了一步。

他哦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

顿了顿,他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在干嘛

我很坦荡,做物理题做的心烦,班里不是正好大扫除吗,我出来散散心。

他点点头,说,物理有什么不会的吗,我可以教你

我扬起眉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很干脆说了声好啊,举起桌上的物理试卷塞进他怀里,空着的都不会。

他呆呆地看着我。

怎么,我反问他,刚刚的话就是客套话吗

陈煜挠挠头,不是不是,你等我拿支笔。

我笑眯眯的,不用了, 我这儿有两支。

他突然笑了,小稚同学,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我把手背在身后,是你说要教我的,我可没逼你。

一脸正气凛然。

他哑然,乖乖坐下来给我讲解题目。

不得不承认,陈煜的脑子转的很快,普通人花半小时才能解出的题他五分钟就可以做出来

天色慢慢变暗,我的物理试卷终于搞定了。

我收起笔,真诚地对着他说了声谢谢。

他看着我,头上有一缕发丝顽固的翘着。好啊,他得寸进尺,作为回报,请我吃饭呗。

我忽然觉得时隔多年我又遇上了仙人跳。

难搞

吃饭的时候食堂一楼有不少人,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随口聊几句,默契地守着底线不打扰。

班里有眼尖的同学看见我们,蹬蹬蹬跑过来起哄,你你你你们…什么情况啊

我小脸通绿。

连忙解释,陈同学下午教我物理题来着,这不得感谢一下吗

陈煜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时不时点点头,对,就是她说的那样。

八卦群众看着我一脸受伤,表示撒谎好歹编个像样的理由。

我百口莫辩。

这年头,怎么说句实话还要被怀疑。

呜呜呜我比窦娥还冤。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国庆到了。

L哥哥也从北京飞回家。

他到的时候是一号晚上,携着满身风尘进了家门。

我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男女主角的对话。大门咔擦一声响,我看过去。

一个月不见,L似乎变了一些,更清隽更冰冷,气质也变得陌生起来。不过下一秒他就走过来抱住我,熟悉的感觉重新盈满我的心。

哥哥,我软绵绵地喊了他一声。

他哑然失笑,安抚性地拍拍我的背,嗯,我在。

爸妈都睡了,他牵着我的手小声上楼。

到了房间里,他摸摸我的头,温柔地哄我,我去洗澡,你等着我好不好。

我乖巧点头。坐在床沿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的房间。

干净的灰蓝色窗帘,简单的饰物,一切都像他这个人,冷淡疏离,让人察觉不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浴室里水声哗哗,我听的耳朵发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勉强压住了内心砰然而起的冲动。

过了一会他走出来,裹着简单的浴袍,头发还滴着水。我别过头不敢看他。

L故意把吹风机放在我腿上,能帮我吹头发吗,他一本正经地问我。

我咬牙接过。

吹好之后他转过身子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有点沙哑,小稚,我好想你。

我抿抿唇,我也很想你。

他把吹风机扔在床头柜上,啪嗒一声关了灯,身子蓦然压下来。

然后吻了我。

密密麻麻的亲吻中,我仿佛看见了漫天的花雨,窸窸窣窣从天上飘落。

他扣着我的肩,很温柔地亲我的眼睛,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L扯过被子盖上,在黑暗中我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他说,我们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天色尚未大亮, 闹钟铃声急促地响起来。我从睡梦中惊醒,关掉了铃声,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

L也醒了,拉着我的手腕问你去哪儿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我得回房间,要是妈妈发现我不在就糟了。

他松开手,眼神复杂。

我不再说话,趿上拖鞋出了门,蹑手蹑脚地从另一侧下了楼,然后飞速跑进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认真地想,这样的不伦之恋会有结果吗

如果被爸妈知道,他们肯定会伤心死。

恐怕连带着一向是众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L,也会被鄙夷的眼神淹死。

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做个天使反而更容易。

国庆假期期间,L一直陪着我,偶尔也带我出去玩,一起吃东西一起打游戏。

反正有兄妹这个幌子,谁能指摘我们。

六号的早上,L收拾着东西准备回校,我坐在一旁看着他。

然后轻声开口,哥哥,我们还是单纯做兄妹吧

他的动作蓦然僵住,淡淡开口,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这句话。

我摇摇头,继续固执地说,你还不清醒吗,我们这样是没有结果的。

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神冰冷,小稚,你别逼我。

诡异的气氛充斥在这个房间里。

但我没有停,哥哥,这让我觉得恶心…

他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很冷漠地笑了一下,恶心是吗

他勾勾唇,你还没见过更恶心的呢

L一手掐着我,一手慢悠悠解着衣服扣子,然后覆上来。

身上的重量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居然笑了,在做会让我的妹妹爱上的事情啊。

……

后来我哭了

他愣了一下,慢慢穿好衣服,然后跪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小稚你别生气,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只是,他看着我,眼神安静,高中三年,你不能和任何人在一起。

你——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骂他,你真是个疯子。

他也没生气,反而有点开心。

是啊,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是你要陪着我下地狱的。

他淡然一笑,我等着你来陪我。

L回了北京,我的生活重新回归正轨。

日复一日的上课,考试,放假,又上学。日子乏味得像是一场流水账。

我隐隐觉得悲哀,人生一眼望不到头,何况还有L这个定时炸弹。

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好好活着。


9、

每次吃完晚饭挽着好朋友的手一步步上楼,校园里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

广播里总是放着歌,有帮闺蜜点的,有男朋友送给女朋友的,我记得播音员字正腔圆一派端庄地念出来:“***,希望你要一直开心,陪在我身边一直在一起。”

听见的人总是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发出善意的哄笑。

在这个把早恋视为洪水猛兽的舆论之下,我们又是多么向往自由而坦荡的恋爱啊。

回班之前我总是会靠在栏杆上遥望远处的风景,学校穿过一条马路就是悠悠河水,偶尔有只花鸭游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波澜不惊。

命运到底有没有因果呢,如果有的话,我希望,它能干脆一路直线到底,不要横生变故。一直往前,平铺直叙,就这样,就很好。

我记得晚自习的时候总是在桌面上放着写好的卷子,然后底下放本小说,听我们特别爱唠叨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各种话题,一节课就这么晃过去了。

座位每两个星期换一次,有的时候我可以坐在窗边。那时候的我往外看,只能看见操场上昏黄的路灯,投射在塑胶跑道上,晕染成一个暖融融的光圈。

我总是发呆,思考一些无意义的问题,在时间的纵深线跋山涉水,偶尔踯躅停步,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们周五放假,周日回校。某个周末和陈煜在qq上聊天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说起自己生日快到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心想少年你真是司马昭之心啊。

但是还是去礼品店买了礼物,顺便还写了张明信片放在里面。

等周日回学校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等啊等,进班的同学越来越多,却始终不见陈煜的人影。

晚自习预备铃响过,他才踩着点进来。

我注视着他,眼神热切。他似乎有点儿惊讶,顿了顿朝我走过来站在桌前,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我说下课说,然后挥挥手,把他赶走。

他拎着包乖乖往后面走。

督班老师走进来,扬了扬手里白花花的卷子,今晚考历史啊,九点半交卷。

真是平地一声雷,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乖乖地拿出2B铅笔和签字笔,安然接受身为高中生的命运。

讲真,我瞅着自己更像个2B。这是我在洋洋洒洒写满整张答题卷后生出的想法。

黑色的字迹浅浅地印在上面,我摸上去,指头也有了淡淡的一层黑。

九点半到了,老师站起来让大家停笔 ,指挥着每组最后一个人收卷。陈煜刚好和我同一排,还是最后一个人。

他从后往前一路走上来,拿起我手上的试卷。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微微泛着凉意。他眨眨眼,等我一下。

我点点头,从善如流。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只有几个人,陈煜从讲台上下来,问我怎么了。

我示意他弯个腰,谨慎地看了看没人注意我们,以极快的速度把礼物盒塞在他手里,然后说这是提前给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他的耳朵微红,整个人也有点不自在。哦,他点点头,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你,小…小班长,我很开心。

我摆摆手,声音甜美,你开心就好,我本来就想要你开心啊。

他看着我,眼神明亮,真的吗

当然啦,毕竟我们是朋友啊。我认真说道。

陈煜眼里的光忽然暗下去,我不忍心看他这样,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寝室。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你对我,他艰难地开口,难道只有朋友之情吗

我不明所以,歪头冲他天真无邪一笑,不然还有什么

偌大的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我们两个人,后排的灯也被熄灭了,他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浮在黄色的课桌上。

他松开我的手腕,朝我笑了下,你说得对,是没有什么,我们是朋友。

声音里还隐藏着一些受伤。

我假装听不出来,绕开他往前门走去,那我就回寝室了啊,明天见。

他朝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其实啊,明天纵然能见到,我们也不会再有这么融洽的氛围了。

我走在中央大道上,仰头看着高高的路灯,光影里浮尘万丈,像是一个孤立的世界。

少年人的心思多好猜,况且我一向善于观察。当时当日的L那么会伪装,到底还是被我看出了细枝末节,更何况今时今日简单到像张白纸的陈煜。

一眼望过去,就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纵然我很感念他的情意,却也明白,我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回应。我这样的人,不为世俗所容,亦不甘于世俗,索性坦坦荡荡说个明白,免得来日感情越陷越深,对他反而伤害更大。

我们慢慢疏远了,彼此只做到了点头之交。

期末过后就是寒假,我考得还行,年级47。毕竟高中不同于初中,竞争压力越发大,能在恍惚的日月里不至于被人踩下去,我已经很感激了。

不过这次物理化学都不及格,我把成绩单拿回去,爸爸看了之后痛心疾首,表示这样的成绩以后该怎么办啊。

说这话的时候L也在,他看了我一眼,情绪平淡不带偏激。

我无所谓地咬着苹果,高一结束不是要选课嘛,我不学物理化学不就是了。

喏喏喏,我指着成绩单上单科排名前十的政治历史,您别光看着我的弱科啊,好歹把视线转一转,瞅瞅您女儿的卓越之处。我大言不惭。

我爹叹气,勉强认可了我。

吃完午饭上楼,L恰好跟着我上来。走到拐角处,他喊了我一声,真的不喜欢物理化学吗,如果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挑衅,我是真的不想学啊,就像我是真的不想和你在一起一样。

我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上了楼。

这让我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我憋着气回了房间,恶狠狠地拿笔戳了戳桌上的物理试卷。

丫的,就知道欺负我。

生活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我平息了无来由的怒火,努力静下心来写物理试卷。再怎么说,接下去的半年还是得混过去啊。

哦忘了说,今年春节姑姑因为工作安排脱不开身,索性不打算回来,只寄过来一大堆东西,算是给家里买的年货。

所以放了寒假的我每天都能看见L。

就很烦。

他似乎很闲的样子,更奉了我爸的旨意,时不时来给我讲题。

我听着闹心的F=ma,还有向心力,向心加速度,万有引力定律一大串名词,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连带着L那张好看的脸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我呛他,你能不能说的慢一点,我还没听懂呢。

他很乖觉,自动放慢了语速。

一道道往下写着题,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怎么感觉你大学这么空闲呢,都没有作业的吗。

他看着我,不带情绪地说,你的事情值得我把一切都推后。

我瞬间感受到了满满的无力。

L,我喊了他一声,你能不能别这么执着,我们不可能的你不明白吗

他没理我,只是把书丢在我桌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神淡淡,无所谓,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然后转身离开,门撞在框里微微作响。

我扶额叹息。

这样的局面,越来越像绕进了一个迷宫。我身处其中,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除夕的时候照旧是满城烟火,烟花璀璨,一簇簇争先升空,在高高的夜空里怦然而起,绘成一幅盛世美景。

我依稀记得某一年许下的愿望,似乎那个时候的我还对某个人很执着,没想到才过了这么几年,一切像是沧海桑田。

爸妈出门夜会牌友,留下我和L在家。那时我正抢班群里的红包呢,他倒好,把门一推,把手机一丢,拉着我上了天台。

爷怒了,你说平时过分就过分点吧,这么关键的时候还拦着我奔向小康,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我一路控诉他,愤愤不平想要挣扎开,他越捏越紧,然后我听见头顶飘下一句话,你抢红包有多少钱

听听听听,这嫌弃的语调,我出离愤怒,丫有钱也不能这么瞧不起平民百姓啊。

我昂头挺胸,一脸正直,几十块了呢,都够我买七八十包辣条了

他嘴角抽了抽,似乎被我的不要脸震惊到了,然后掏出手机找到我,末了把屏幕放在我面前:您已转账1040给该用户

这回轮到我震惊。我眨眼看着他,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包您满意

他看着我,眼神汹涌,然后转过头闭了闭眼,你别激我,到时候会后悔的

我想起之前他可怕的模样,顿时噤声。

不过在天台上,我面对着夜空看烟火,突然想起来问他,为什么是1040啊

他没看我,淡淡地说,双倍520,double love

不得不承认,这样轻描淡写的解释,映衬着头顶砰砰炸裂的烟花,火树银花,刻骨深情

我一瞬间心软的不可思议。

所以在零点的时候,他捏起我的下巴吻上来的时候我没有挣扎。

他似乎有点惊讶,然后更加凶狠地吻我,到最后我不得不推开他,一摸唇,果然流血了。

我愤怒地看着他,你属狗的吗

他恬不知耻地点头,是啊。

我被气笑了,那爸妈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L伸手抚过我的唇瓣,微有怜悯,都让你不要吃那么多零食了,你看,又上火了。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十分诚恳,我会告诉舅舅舅妈,让他们禁了你的零食的。

我怒极,用手指指着他,你…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真真是叹为观止,读书人耍起无赖,简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轻笑了一声,把我按进他怀里,清新的味道盈满鼻子。

L拍拍我的背,语气温柔,放心好了,哥哥最喜欢你了,不会欺负你的。

我迟疑地环住他的腰。

整个春节我都窝在家里,除了几家必要的我跟着爸妈去拜了年,其他生疏些的都留给他们应付。剩下的时间我就缩在沙发上,拥着毯子看《非诚勿扰》

L一般都坐在我身边陪着我看电视,对我这样的爱好十分不可思议。

他认真地请教我,这到底好看在哪

我没好气,丫不爱看就走开。

他也不生气,拿出手机一个人打游戏。

我记得某个平常的午后,爸妈又出门打牌了。前儿个晚上我熬夜看小说来着,所以正躺在床上睡觉。

房门似乎微微响动,我翻了个身,感觉脖子上有股凉意,冰的要命。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迷迷糊糊中用手扒拉了一下脖子,触到了冰凉的感觉,我一下子惊醒,是雪!

我转头看过去,哦,果然是L。

他拉开窗帘,窗外白雪漫天,纷纷扬扬,整个世界好看到不可思议。

我开心地笑起来,连忙下床跑到窗前推开一个小缝,冷风呼呼,偶尔有雪花飘到我脸上,冰冰的,好玩极了。

L拿过我的羽绒服披在我身上,语气有些不好,你能不能穿好衣服再下来。

我没理他,只是蹦到他身上,高兴的大叫,L,下雪了诶!

他的眉眼舒展开,任由我抱着他的脖子。

我看着他,慢慢捧着他的脸亲下去。

上帝啊,原谅我这一时的放纵吧。


10、

窗外白雪纷飞,世界银装素裹,纯洁无比。而我们,似乎在做着不容于世的事情。

长长一吻之后,我松开L,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

我裹紧了羽绒服,转过头去看外面的雪。他抬手替我关紧了窗户。

小稚,L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顺着头发摸了摸,你开心吗

我耸耸肩,再快乐也不会有多快乐了。

你知道的啊,我仰头看着他,窗外的雪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L的眼睛也很亮。

我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活在这个无趣的世界上,日日重复着已经循环千万遍的轨迹,我想不出开心的理由。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和煦如云。

我反问他,你呢

长久的寂静之后,他慢慢地开口,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感受过真正的快乐,唯一有的,就是你。

晚上是L做的饭,番茄牛腩,青椒炒肉,还有紫菜蛋汤。

我鼓着腮帮子,大力表扬他,哥哥,你以后完全可以靠这个撩妹子啊。

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很淡定地告诉我,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后果自负。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真是小气。

天气暖和了一些,L就带着我去爬山,长长的阶梯上铺满松枝,踩上去嘎吱作响。

我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往上走,走到很陡峭的地方,他就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一步步往前。

半山腰有座八角亭,斜飞檐角,无端生出些风流意味来。

我坐在石凳上,俯视山下的众生。人群熙熙攘攘,看去满是好景色。

可为何我,活得游离众人之外呢

那种源源不断的悲哀,顺着四肢百骸游走,逐渐淹没过我。我身处其中,不能自拔。

L半跪着握住我的手,眼神很痛苦。

他说,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活的这么艰难。他苦笑了一声,小稚,或许我应该离你远一点

我没想过他会让步,一直以来L都是一个执着得不得了的人,对自己认定的事从不肯放手。

我摇摇头,问题根本不在你,即使没有你,我也会一步步堕入深渊的。骨子里藏着狂热,言行又怎么做得到表里如一。

L迟疑了一下,那,有没有可能,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回答,L,我们,得过且过吧

问题重复几百遍我也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索性用模棱两可的四个字搪塞过去。

来日可期,得过且过。

就这样吧。

新学期热热闹闹地展开,我受不了班级里无穷无尽的琐事,开完班会之后我就去找了班主任,提出请辞。

一轮投票之后,新的班长走马上任。我撑着脑袋看他身边围着的同学,叽叽喳喳,不乏欢乐。

一代又一代人陷入因果之中,涉水而过的前辈叮嘱你不要再淌这条河,可总有前仆后继的人急于尝一尝水流漫过小腿的滋味。于是命运永生不息,因果轮回不堕。

总有新的太阳会升起。

我们的物理老师超级帅,人过而立依旧清瘦挺拔,站在一票中年男教师里被衬得芝兰玉树。

所以我们班学物理特别有劲儿。

当然,除了我。

时至今日,我也没办法对自己当时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既然是这么好的老师,教学水平又过关,你怎么就学不进去呢。

我晒着太阳抖着腿,甩着试卷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那个给了我心里阴影的女老师。

当时的我还对科学怀有一腔热忱,试卷齐刷刷不知写了几套。然而一次考试失利之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许久,末了总结一句,我就知道你会落下的,女孩子本来就笨,再不努力以后就会被压得死死的。

我实在无从理解,这样武断的猜测,她又是如何坦荡并为之骄傲地说出来的。

教书育人,原来门槛就这么低吗。

我需要与自己和解的地方太多了。我说过,没有L,我也不能长成一个健康的小孩。

事情早就失控了,你指望我从什么时候起拯救自己才能改写这命运。

密密麻麻的往事纷至沓来,我需要很努力才能克制落泪。有的时候,人注定孤独。能共享的,那叫往事,不是心事。

我们考完期末考试之后就开始分班。最后的一节班会课,老师忙着安排人员布置工作,留下一群处在青春期躁动的少男少女。

班里几个活跃分子提议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周遭人欢呼声一片。我淡淡地看着,神思游离在外。

那次他们玩得很开心,顺便还颇具成人之美,撮合了几对情侣在一起。

我有些坏心眼地想,不知道班主任会不会看监控啊。

陈煜还写了张明信片给我。

用词克制而官方,顺带着还歌颂了一把我作为班长时的“卓越贡献”。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不过在他眼里我默默奉献来着嘿嘿嘿

可把我牛逼坏了,叉腰得瑟会

其实原本在我们关系还很好的时候,他还给我写过一封信。

后来的后来,我就找不着了。

也是蛮悲伤的。

啊,抱歉,好像扯远了。

反正我分了班,开始了一个纯粹文科生的漫漫长路。

暑假的作业一大堆,L因为暑期实践八月份才回来。

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忽然就想落泪。

在我十数年的光阴里,只有他真真切切地触摸过我的灵魂。无爱的人生出爱,共鸣响起的一刹那,仿若古音铮铮,经久不息。

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等他走过来给我一个拥抱。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我们走了最不该走的一条路。恶魔很孤独,你不能强行要求她按世俗而活。

然而八月底的一天,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慌乱的时刻。

那天晚上L因为生病住在医院,他让我乖乖留在家,于是我照旧熬夜看着小说。

凌晨的时候,作为陪房的妈妈回了家。我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问,L哥哥好点了吗

她嗯了一声。

我放心了些,收起小说走上楼梯。

妈妈喊住了我,声音颤抖,小稚,一直以来,爸妈对你都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一生顺遂。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妈妈。客厅的吊灯被我关了,只有一个台灯亮着,她的脸掩映在光影之中,晦涩不明。

妈妈继续说道,但是小稚,你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的声线轻颤,我不管你和你哥哥之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总之,我们家不能和你小东哥哥家一样。她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们家还要脸。

我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有些恍惚。

这话说的这么直白,我已经不能装作不理解。可是我想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明明,明明我们掩饰得很好啊。

我的身子抖起来,妈妈,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淡淡的说,你哥让我去缴费,不小心点进相册看见的。

她说我没有告诉你爸,小稚,我希望你能处理好这些事,不要让妈妈对你失望,好吗

我苦笑一声,除了答应,我还有别的退路吗

我点点头,神色仓皇地进了房间。

比孤寂还要孤寂的空茫笼罩了我。

一整夜,我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其实走到这一步对我来说反而是个解脱。毕竟我们之间本就不可能有以后的。

然而,然而。

我的眼泪无意识滑落下来,内心痛到不可思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了。

我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我总是饱受折磨,无法解脱呢。

L出了院,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相处。

怀揣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更何况我本就希望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好在很快就开学了,新的时光朝我涌来。我刻意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甚至一学期结束之后妈妈还报了个全家日本游。而L则被他久不关心的妈妈接到了上海过年。

我们就这样慢慢淡去,淡去,直至无痕。

当然我知道他只是在隐忍,他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未曾开口,甚至于,未曾为难我而已。


11、

其实L也好,我也罢,我们都有内心的偏执,只是不巧,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渐渐偏离了最后的方向,那个本该由我们一起走过去的方向。

荒谬的是,我们在此前都不知情。

岁月无声,荡涤灵魂。

2018年3月24日,我十八岁生日。据我最后一次见到L,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一百五十个日日夜夜,如果不是刻意去想他,他的眉眼、神色、语气,几乎都要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而这样的消失,甚至还要持续许许多多个日夜,陪伴我走过余生。

沉默和哀寂最让人无法反驳,那种身处荒漠无所可依无人可求的境地,分明是在寸寸腐蚀你的回忆。

偏偏你无能为力。

生日的时候收到了很多礼物,毕竟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十八岁。当然对外我一律宣称才十七,还没满十八周岁呢。

爷不管,爷永远年轻。

啊,其实说起来吧,纵然L是这样深刻的存在,我也没办法全心全意喜欢他。

罪恶感才是我沉湎其中最大的诱惑。

恶魔站在城堡的最高端冲你伸手,他的身后是浓浓的黑暗,深不见底。

恰巧你也不是什么乖宝宝,陪他堕落又有何不可。

不可名状的躁动充斥在血液里,我暗自兴奋。

特定的情况之下,只要找准弱点,再干净的人也会被诱惑。

可惜的是,这样的情况有点少啊。

于是我还得在意世俗,在意旁人的眼光父母的看法,乃至那些不知名的言论。

我活来活去,兀自挣扎,到底还是成了自己瞧不起的那种人,循规守矩,缺乏真实感。

不过也无所谓,谁又活得真心痛快了。

都一样。

生日那天和好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吃完之后她拽着我的小手去收信处拿信,小脸很是得瑟,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估计我的笔友差不多回信了。

我痛心疾首,这些年的情爱,终究是错付惹

她连忙顺毛,我最爱你啦,放心啊。

我表示一个字都不信。

她打开班级的收信箱,小小一个,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躺在里面的一沓信。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她,忽然听见她喊了我一声,转过头面色古怪地看着我。

我扬眉,怎么了

她小嘴一撇,把一封信丢我怀里,声泪俱下,还说我呢,你康康你,在外面勾搭了多少狗

我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看,发现正面的字迹无比熟悉。

是L。

我顿了顿,没有拆开,只是假装轻松地笑了笑。一个初中同学而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而我的灵魂飘出身体,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午休的时候我偷偷溜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脚步声。我一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宽敞的横廊才停下来。

春日阳光明媚,和风习习。我靠在铁制的栏杆上,往下看则是中央大道连成一片的灌木丛。我拿出信,就着日光看起来。

“小稚:

展信佳。

久未见面,甚至连你的声音也许久没有听过了。我有的时候骑着自行车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总恍惚觉得过往是一场梦。我也曾猜过你突然疏远的理由,原也不过那几种。小稚,我忽然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年少不相识时,你是舅舅家的小表妹,单纯可爱。我从没有在意过你,毕竟那时候的我也只有十六七岁,需要理清的事情太多了。

后来我的父母分开,闹得不可开交。我光是看着都觉得厌恶,为什么成年人的面目可以变得那么可憎。当年有多深情,如今就有多讽刺。舅舅把我接回你家,日益相处之中,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的感情逐步变质。你明明是我的妹妹,可我只想让你一辈子属于我。

我很自私很可怕对不对,高考完那个晚上,我借着酒劲剖白心迹,得到的是你不出所料的抗拒。可我不甘心,小稚,我怎么能忍受你属于别人。光是想想都让我觉得无比抗拒。那天带着你去KTV,回来之后我们有了第一个吻,我才发现原来你对我也不是全无感觉。那一刻的我,突然就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只要有你就好。我知道你未必喜欢我,可是只要你不反感我就够了。

我想要徐徐图之,想要尽所有力量去求一场圆满。然而我失败了。

当我用尽力气也联系不上你时,我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一个人的力量原来单薄如斯。

小稚,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衷心希望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不管命运会把我们推向何地,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我看完了信,陡然抬头只觉得日光刺眼,面前灰茫茫一片。我有些不可控制的闭上眼。L的话在脑海里无比清晰,不停翻涌着,仿若潮起潮落。

他猜到了是吗。

我笑了笑,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呢。可即便如此 ,他也还是不肯放下。

我低垂着眼睛,有些无奈。

亲爱的哥哥啊,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世人的目光足已将你打入万丈深渊,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亲近之人的痛悔之意。所谓温柔刀,照样刀刀致命。

我看着周遭的春光,蓝天白云绿意盎然,美得不像话,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折磨自己呢。

我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拐角处有个人站着,我没注意踩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我有点尴尬,走神走到这个地步,真是够愚蠢的了。

他皱着的眉舒展开,拿起手边的历史书翻开,冲我挥挥手,“以后看着路啊小学妹。”

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高三的校服。

“哈哈,谢谢学长提醒啊。”我挤出一声干笑,冲他礼貌鞠了个躬然后蹬蹬蹬往高二的教学楼走。

时间慢慢走过去,很快就到了五月,距离高三高考只有一个月了。学校组织我们高一高二给学姐学长加油。

喊楼那天晚上,教学楼所有的灯都被熄灭了。我们挤在窄窄的走廊里,人影幢幢,阴影中一派喧闹。

随着老师的指挥,我们十分富有节奏地大喊“高三加油!”“高考必胜!”一声接一声,经久不息。声潮如海浪,此起彼伏。

你知道我感受到了什么吗

是青春,是一代又一代少年人的梦想。他们的期许与未来,都扎根在这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开出花。

喊完之后的安静中,我听见了对面高三满楼的哭泣声。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弯了弯,眼眶湿润。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我只知道,这一刻的我,为这些纯粹的真心而动容。明明少年人才最重情义最易被打动啊。

几个同学去高三帮我们送祝福,而我们,抻着脖子往外看。班主任咳咳两声,我们于是又缩回来。

脱身开那些无谓的纠缠,踏入现实中的悲欢喜乐,我仿佛更像一个正常人。

很快,高考就到了。两天的时间过得极快,我在家还极其热心,窝在沙发上等着高考作文题目出来。

当真是,古道热肠啊。

忘了说,我的室友是个声控,后来她迷上了那个演讲的学长,千辛万苦要来了联系方式。

emmmm,很巧就是那天被我踩了一脚那个学长。

暑假刚好有个实践课题,就是完成一个采访活动。我们几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就要那个学长了。

谁让他声音好听。

采访进行的很顺利,学长也蛮会聊天,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物。我们小组几个人和他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家。

因为我和他家离得比较近,就顺路了一段。

最后的时候我冲他挥挥手,今天多谢学长了,拜拜

我转过身往家里走,夏日星空灿烂,路过青湖的时候还能听见蛙声一片,当真是,诗意满满。

风吹啊吹,我的发丝轻扬。我伸了个懒腰,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看来没有我,其实小稚你,过的也很好啊。

我惊讶地循着声音往前看去。

是L。

家门前白色的路灯下,光影清晰,少年身姿挺拔,看着我微带笑意。

我本能的觉得危险,哥哥,你不是说暑假有研究课题不回来了吗

他朝我走近几步,亲昵地揉揉我的头,语气诱哄。我要是不撒谎,又怎么能看得见今天的好戏呢

我觉得毛骨悚然,这样的L褪去了从容自矜,多了一层肆虐。

我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努力镇定下来,L,既然你都猜到了当初的理由,那又为什么不能放手

你明明知道,这样是没有结…

“果”字还没说出口,我的声音就被他堵住。

L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微微低头,亲下来。


12、

我被他亲的脑子晕晕,用仅剩的理智推开他,“你tm是不是疯了?!这是家门口,你还要不要脸了”

L冷冷地看着我,良久幽幽叹口气,原来在你心里我还要脸啊

我一时语塞,被这无赖至极的话逼得哑口无言。

路灯下有很多小小的飞虫,偶尔扑闪到我眼前来,只看得我心烦气躁。

我努力冷静下来,“你误会了,那只是一个做采访的学长,我们没什么的。”

他看着我笑起来,用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小稚,难道你以为我说的不要和任何人在一起仅仅是指不要谈恋爱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发毛。这样的L,和我记忆里的模样相距甚远。

L来拉我的手,十指相扣,直扣得我手指生疼。

我皱眉,你弄疼我了。

他笑笑,是吗,太久没牵你的手了,都不习惯力度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明明白白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一脸理所当然,想见你想抱你想亲你。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上下看了我一眼才继续说,当然,还想做点别的。

我被他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话语震惊到了。

他扬了扬我们牵在一起的手,语调平静,今天家里好像没人。

他拽着我进了门,慢吞吞地亲我。

我觉得我生病了,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在呓语又似乎真的在做一个梦。闭上眼全是光怪陆离的鬼魂在飘荡,我看见了奈何桥忘川河,河畔长满了一簇簇彼岸花,红得像在滴血。

这个梦真可怕啊。

可是很快我就感受到异样,L咬着我的耳垂,低低地说,小稚,我爱你。

清晰无比的一句话顷刻让我回到现实。

我冷冷的,那关我什么事

L愣了一愣,忽然笑起来,抬手替我拢了拢头发,小稚,我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的。

月色渐浓,我呆呆地看向窗外。清辉的月光蒙蒙浮在那棵桂花树上,像是罩上了一层白纱。

我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消失,听见门微微响动,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近。我闭上眼,假装已经睡去。

床微微陷下去,我被他抱在怀里。和从前一样,他还是喜欢枕着我的肩窝。

呼吸声扑在我脸上,一如既往地酥麻。我动了动想要翻身离他远一点。

L摁住我,咬了咬我的耳垂,轻描淡写,我知道你没睡着。

他似乎笑了一声,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小稚,你还是这么笨。

我平生最讨厌被人说愚蠢,稚拙稚拙,幼稚笨拙,原也不是什么好期许。

我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子,眼神冷冷的,你不如滚吧。

他仿佛很开心的样子,伸手帮我把散乱的头发拢在耳后。

他说,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我和他对峙着,不肯认输,却从心底生出满满的悲哀。

他又有什么错呢,是我自己要陪他堕落的,如今这样,难道不是自食恶果吗

况且爱我的时候,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肯低头,我又该去怪谁。

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亮亮的眼,我忽然泄气,颓然转过身子,任由他抱着我。

他凑近我,声音低低的,听起来仿佛是大提琴的音质。

他和我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是怕我挣脱开。小稚,L喊了我一声,我们可以不结婚的,也可以不要有小孩,只要你陪在我身边,这样可以吗

我觉得离谱,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还活在梦里

我努力平静,妈妈知道我和你的事,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他停了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会努力去争取,再不然,我们就出国,永远不要回来

我苦笑,L,你觉得这有几分可行性

不过宛然一梦罢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转过身把手指放在他唇上,嘘

哥哥,睡吧。我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颊,然后把头埋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记忆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而耐心。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日色晴好。

我洗漱完下楼,L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高高大大的男生,系着皮卡丘围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充满了滑稽意味。我没忍住,噗嗤一笑。

他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点儿无奈,我只找到了这个。

咦,我挑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笑这个

L的嘴角抽了抽,就你的德行,我还猜不到吗

早餐很快就上桌了,我一勺一勺喝着粥,客厅里养着几枝栀子,是我前不久从一个阿姨家折过来的,花香沁人心脾,清雅动人。

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L突然开口,我晚上就回北京。

嗯?这么着急

我迟疑了一下,那你何必回来,这么遥远的距离来回奔波,你不累吗

问出来又觉得傻气,这样的话岂不是更让他觉得我很在意

他很自然地说,我只有这几天稍微空一点,所以想着回来看看你。

小稚,他叫我的名字,我来见你,从来不觉得辛苦。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靠有多深情就能解决的,在一起要抗下不知道多少压力,更遑论,我原不是一个太勇敢的人。父母,亲人,友人,邻居,日后会遇上的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我们要承受的那么多,谁能保证没有崩溃的一天。

有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承认,L竟然比我更赤诚。

说来好笑,最开始越界的分明是他,到最后,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的却只有我。

心胸开阔真是件好事。

L没有强迫我和他保持联系,只是偶尔会发消息问我方不方便接电话。

我也就随心情接。

高二的暑假那不叫暑假,应该叫双春假,总共二十天的假期,仿佛在逗我玩。

当然了,爷真的去玩了。

我和小姐妹做好攻略,然后迎着夏风去了上海。

上海七月的天,似乎也没有那么热。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抬头一看就是陆家嘴标志性的建筑。我拉着她的小手直奔酒店,办完check in 之后就拎着小包去看比赛。

几个小时的比赛,我和她看得热火朝天。等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的不得了,然后一看手机,啧啧啧,十点半了。

我们随意走着,看见漂亮的外国姑娘对着镜头笑靥如花,鼻梁高挺,双目深邃,背景是璀璨的东方明珠。真真叫肤白貌美气质绝佳,更何况,人家还那么那么高。

我看的眼红,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豪气万丈,赶明儿本朕带你去全中国最牛的整容所,别说大眼睛,你要啥我都给你安排上。

我鄙视地看着她,你先搞钱吧。

深夜的麦当劳人还是很多,我进去点了杯冰阔落,排队站在我们身后的貌似是俄国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冲她眨眨眼,你听懂了吗

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隔天我们表示要接受一下高等学府的熏陶,查好路线之后蹦哒去了复旦大学。

复旦的保安小哥超级帅,人还很温柔,见我们两个小姑娘出现在门口就问是不是要进去康康

我俩点头如捣蒜。

他就一招手,那过来填个登记表。

填的时候还问我们,你们是高中生吧,来这儿是有意愿读复旦吗

我心想别说意愿了,那是喷薄而出的意志力啊,可前提是说清楚多少意愿换一分啊,我努努力,说不定能够得着个脚尖。

毕竟天道酬勤嘛。

黄昏时候在酒店躺尸,好朋友使劲拽我,走走走,俺们出去快乐。

我本能觉得有点危险,眨眨眼问她要去哪儿

她神秘一笑,来嘛来嘛,来了就知道了。

我站在大马路上仰头,怎么看也看不见大楼的顶。

我迟疑地转过头看她,你说的快乐就是这个

她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哦对了,这个大楼有个正经牛逼的名字,叫上海环球金融中心。

我说我不上去,爷恐高,上去妥妥嗝屁。

她说我知道,我这不是锻炼你帮助你,希望你早日克服嘛。

于是我被她连拉带拽哄了上去。

人群涌涌,一窝一窝挤在一起,还好有专门的警戒线拉着。

等啊等,排队排了许久,终于等到我们。

490+的高度,我不由眩晕,头昏脑胀。

怎一个惨字了得。

那时候正好有宫崎骏的作品展嘛,我俩还和龙猫小宝儿合了影,然后上楼瞎逛。

貌似97楼的地…砖是一块透明一块不透明的,她非要拽着我走到最边缘。我瑟瑟发抖。

闭着眼走过去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然后听见她说到了才敢睁开眼。

呼~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啊。

站上来才发现,难怪俯视众生那么让人迷恋

再璀璨的灯光再精美的建筑,此刻都躺在脚底,一览众山小。

甚至连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都能略微领受一二。

唔,身临其境是个好词。

我拍了张照片给L看,微带炫耀之意,你看,我现在站的可高了。

他知道我去了上海,很快就回我消息,你不是恐高吗

我洋洋得意,今时的我和昨日可不一样,这可是大大的进步。

他说真棒。

这哄小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小姐妹蹬蹬蹬跑来跑去,我的胆儿已经到了极限了,于是就靠在玻璃窗上,让她一个人蹦哒。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L聊天。

微微一偏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中短发,发丝柔软,小脸圆圆,看去人畜无害。

谁又能窥伺我的秘密呢。

我笑了笑,玻璃窗中的自己也同步笑起来。我往下看,上海繁华,灯光闪烁不止,似乎所有的热闹都不会休止。

然而它也会有熄灭的时候。

就像人生,此刻繁盛如花,难保下一刻不会凋零成泥。命运本就是无常的代名词。

只是,我看着满满的灯火中最闪烁的那一抹,但愿上天给我一个好结局啊。


13、

回去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学的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端端正正坐着看书。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搬家,爸爸妈妈很忙,很长时间里我都只有一个人。

门前有条小溪,我低头看,清澈见底。

江南水乡的风,缱绻温柔,吹过来的时候甚至有股暖意。

书页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真的,书香。

我记得夜莺和玫瑰。

记得那只可以唱出婉转歌声的鸟儿,记得暗夜里男孩的祈求,记得那朵玫瑰很鲜艳。

也还记得读完之后最开始的一声叹息。

我的世界,从那时起,从那时灭。

静水流深,夕阳盛大。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数学老师,她很好看很温柔,是所有小孩子都想要亲近的那一种老师。

为了博得关注,我还拼命去做高难的奥数题。什么鸡兔同笼,牛吃草,进水放水,都曾经住在我的脑海里。

我拿了本漂亮的笔记本,以书信的格式向她倾诉心事。

印象最深的是,她给我回信,称呼我为小大人。她说我觉得小稚不像个小孩子,相反非常懂事,总是想的很深。

我很惊讶。然而这句话像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自打开就无法停止。

我一日日想的比一日日多,在千奇百怪的问题上驻足,思考着人情往来,浮生百态。

我没有纯粹意义上的童年,我不玩芭比娃娃和布偶,不喜欢和小姑娘们一起跳绳,爸妈也没有时间陪我去游乐场。我时常游离在外。

还好成绩是天然的保护色。从小学一直到初中毕业,我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只有很少的时候会跌落神坛。

然而我无法解释我的好人缘。也无法解释身边朋友的评价,他们说我活泼可爱,沙雕有趣。我的暗黑面很安静,仿佛不存在。

其实看到这儿你能不能明白一点儿,我不是个孤僻的小孩,我只是习惯多思多想,而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我和很多人无法深交。

可我终究是热闹的。

高三对我来说,其实并不艰难。因为爸妈对我要求也不高,况且面临同一个目标的时候,班级里的凝聚力总会极为高涨,团结的成就就是心平气和。

政史班的勾心斗角简直不要更复杂。当班长的时候被某个女生搞孤立,连座位挨在一起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绝望的时候也曾在暗夜里落泪,少年人多委屈,况且我最擅长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然而对那个女孩子最深的一个画面是我站在垃圾桶边上削苹果,她走过来扔垃圾,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我,你的作文怎么会写的这么好。

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

上一节课刚好是语文课来着,老师念了我的范文,顺带夸赞写得很有灵气。

我歪头笑了一下,其实多读书就可以了,做好摘抄,多想多记,很容易写好的。

我到底还是放过了自己,沉湎于悲伤不甘不是件好事。人总要往前走。

高三的时候过的挺自在,晚自习的时候我总是写小说,权谋悬疑玄幻现言,什么都写。那时候都是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白色的纸面,干净美好。

写完之后就随手标个序号,也不装订,懒懒往课桌里一塞。

我还很喜欢看小说看杂志。课间跑操几十分钟里,我总是拉着小姐妹逃掉,直奔书店。直到还有一分钟上课才撒腿狂奔。

或许你们也曾看过《读者》《萌芽》《看天下》吗

我很喜欢那段时间,在安静的书店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书,没有人打扰,世界温柔。

这些小小的细碎片段,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高三。

我不曾在最热血的年纪去拼命,也始终无法领会“多考一分,超越千人”的疯狂,他们管这叫青春。

可真正的青春本不该逼仄,它应该美好淡然,如夏日的花苞,清风吹来徐徐盛开。

当然,或许是我太浅薄了。

高三整整一年,我和L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

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我整理了这些年来的日记和小说。满满当当摊在地板上,我坐在中间,拿起一本又一本。上面的字迹从幼稚到飘逸,所有的怀想连在一起,像是一首歌。

我忽然觉得我其实不爱L。

我只是爱上了那个疯魔的自己,爱上了和世俗作对的感觉,爱上了那些年里一个孤独的小孩。我给他温柔,对他有过崇拜,原也是想拯救过往的那个小姑娘。她曾经很孤独,我不想要再看见另一份彻头彻尾的孤寂。

他和我一样,童年都不够幸运,在命运起伏中思考,无人可依。甚至原生家庭远比我不幸。骤然遇上了命运那么相似的一个人,不由自主想要伸出手去拥抱她。

这不是爱。

只是舍不得彼此身上的温度而已。

可我们长大了,长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两只刺猬的拥抱仪式早就该结束了。浮生共你醉一场,已是难得。

此后的人生,我们都该自由行走。

我很平静地告诉他我的想法,没有怨气,没有哀愁,只有淡然。我听见竹林里的溪水潺潺,撞击在山石上,叮咚作响。白云漂浮,日光倾泻,我听见他沉默了许久才响起来的声音。

小稚,他的声音沙哑,难辨情绪。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看着被风吹起来的窗帘,温和而坚定,是的。

L说好,既然这样,那我就如你所愿。

平生所愿,愿你所愿,终能实现。

这是他当年寄给我的信里夹着的小纸条。L的字清隽风流,起承转合笔笔美好。

而后我们的人生,渐行渐远。

日子乘风而逝,很快就到了百日誓师的时候。

学校极富创意,从楼道一路通向会议厅,两侧站满了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路线往前,我觉得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灰常尴尬,然而面上还是一派淡然。

这么多年了,从L身上我还是学会了很多东西的。

比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冗长的仪式开始,先是校长致辞,再是教务处主任,然后是德安处主任,最后是年级组长。

我头都没抬,只随意听着他们官方的发言,演算着等比等差数列。

其实还是有困惑的,在我们漫长的学习生涯,仪式感这回事到底起到了多大作用。似乎仅凭几句口号,一个人也无法从中获得力量吧。然而那些开学典礼毕业典礼结业仪式,又确确实实带给过我们真切的感动和收获。

复杂。

最后一个环节,主持的老师说,全体起立。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在一起。

年级组长接过话筒,带着我们宣誓。

我宣誓,

我必将努力奋斗,以热血铸就辉煌

我必将不负期待,以成绩回报父母

最后的时候,老师停下来温和地看了我们一眼

他说,高考加油,高三必胜

我们跟着他念出宣誓人,将近一千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宽敞的大厅里微微振动,少年意气风发

我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原来这么快我们就要毕业了吗

我弯了弯嘴角,真是期待啊

选考,一模,二模…高三的时间线拉的比什么时候都快,暨阳联谊之后是学校长久以来的特色,喊楼,送祝福

这次,轮到我们去承受满满的感动了。

对面高二的教学楼隐没在黑暗中,剩下我们灯火通明。一波又一波声浪涌动,空气被搅动得起起伏伏。

而我呢,一如当初,眼眶湿润地看着这一切。

好朋友抱着我,声音哽咽,她说,原来我们是真的要毕业了。

我拍拍她的背,语气怅惘,是啊,属于我们的高中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

6月7号,高考正式拉开帷幕。

那天的天气似乎不是很好,日光稀薄,从厚厚的云层里照下来,不冷不热。

一众老师都特意穿上了大红T恤,十分应景。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千叮咛万嘱咐,先难后易,作文审题审清,不要着急下笔,涂完答题卡千万记得检查一下…

我有些走神,窗外有些许微风,树枝轻摆。我忽然意识到这是高考,结束之后我将彻底告别人生的一个阶段。

委实神奇。时间的魔法真是不可思议。

毕竟只考语数英三门嘛,我们两天就结束了高考。

6月8号,我走出英语考场,人群熙熙攘攘,我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重复。

小稚同学,你毕业了。

是的,我微笑,我终于毕业了,终于又跨过人生的一个阶段。

此后光阴万丈,都会是好风景。

爸妈开车来接我,教室里的书摞了一大堆,我们搬了好久才清空。走出门的一刹那,我回头看,教室里桌椅散乱,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

挂在教室后面的大红色横幅依旧显眼,一如当年挂上去的样子。

再见了,我的高三。我在心里默念一声,跟着爸妈离开。


14、

回家之后换了件衣服去毕业聚餐,天上飘起雨来,凉丝丝的。

爸爸送我到酒店门口,叮嘱我说要回家的时候就打个电话,他来接我。

我乖巧点头。

酒店大厅里摆了许多立牌,上书:热烈庆祝高三**班同学毕业之喜。

我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实在是太夸张了吧。

班里定的聚餐地点在四楼,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我走进去的一瞬间不由自主抱紧了手臂抖了抖。

人还没来几个,我挑了个位置坐下,顺便帮好朋友占了个旁边的座位。

然后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来。

网上疯传着高考答案,微博榜单上还残留着昨天数学考试的热搜痕迹,我随意浏览了一遍,转而退出来看许久没有追更的《第一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不再好奇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也许是因为注定到来,反而只想要一个痛快,而不是在纠结中胡乱揣测。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空旷的大厅渐趋热闹。我注意到有些女孩子还化了好看的妆,裸色眼影,眼尾上挑,睫毛长长,肌肤细腻。

加之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头发松散,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说,我用手指扣扣桌面,内心莞尔,女孩子的确极具效率。

好朋友走过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笑靥如花

好看吗,她问我

我认真点头,当然。

噗嗤——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捏捏我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们默契地没提起考试的事情,而是说起了之后的安排,要去哪儿玩,说好的写真什么时候去拍,暑期要做兼职吗…

凡此种种,不计其数。

少年人总是憧憬未来的,无论是谁。

人慢慢到齐,我们的科任老师也都来了。聚餐热热闹闹地开始。背景音乐很…怀旧,灯光闪烁,在每个人身上游移。

我眯着眼打量远处酒桌忙着敬酒的同学们,大家故作成熟的姿态真是可爱极了。

谁都希望长成一个合格的大人,或西装革履,或礼服精致,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淡然而笃定。

然而,他们又会不会知道,有朝一日,大家都会回头看,都会怀念当初那个幼稚笨拙的自己。

许稚拙,稚拙稚拙,我曾在和L的负气中怨恨过这个名字,可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这个名字其实是一种期许,是长成大人的父母往回望的遗憾,是他们对我最好的祝福。

单纯,朴拙。他们对我,从来都是最简单的要求。

而我却活成了背道而驰的人。

不可不谓遗憾。

这厢敬着酒,拉着老师诉尽心事,那厢已经有同学抢过麦克风开始唱歌。

请君高歌一曲~

我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话,在笑起来的一瞬间连忙喝了口冰阔落掩饰,免得在伤感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好朋友拽着她男朋友过来,问我可不可以拍张合影

我说可以啊,站起来往后退几步,调好焦距,咔嚓一声,留下了他们最好的年纪的合影。

世间的爱情,说来说去只是舍不得而已。唯有这三个字,才是纵横玉宇上穷碧落下黄泉永生不离不弃的理由。

只是舍不得,而已。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同桌几年,共享所有秘密和风景,给男朋友准备礼物的时候她还悄悄问我怎么写情诗,我看过那个男生给她写的信,知道他们之间很多甜蜜的细节。高中抓早恋抓得严,见不到她的时候他就托我送东西给她。

某个冬天我下课去饮水处装热水,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空气中,看着看着我就发起呆来。忽然听见有个声音问我,她怎么总爱喝茶叶水。

我偏头一看,哦,是他啊。

我扬了扬手中好朋友的水杯,我也不知道啊。

下课她懒,求我帮她装水来着。

他淡淡开口,下次让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我帮她装吧。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走回教室。

就是这样的感情,忽然就没有了结局。

很多个夜色朦胧的夜晚,我站在顶楼仰视天空,星星闪闪,月光幽美。

我其实真的很想问问天上的神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然而没有人理我,很多答案,都要我自己去寻找。

后来聚餐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数学老师、英语老师走到我们这一桌,酒杯斟得满满的。我连忙端起杯子,老师说不行,怎么能喝可乐呢,换成啤酒。同学在一旁起哄,我硬着头皮喝完了杯子里的冰阔落,任由他们斟满啤酒,白色的气泡咕嘟咕嘟,浮在最上面。

老师举高杯子,说,祝同学们以后前程似锦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悦耳,我仰头喝完了满满一杯酒,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而后又轮到下一桌的热闹。

后来全班合唱了班主任最爱的《西海情歌》

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的下午,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洒在每个人的课桌上,温暖美好。

老师的脸在阳光照耀之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他放了这首歌给我们听。刀郎的声线沙哑,似乎有遥远的过去藏在里面。我跟着哼起来。

老师说,你们回去好好练一下这首歌,等我们聚餐那天晚上我们就唱这首歌。

于是这天晚上,我们所有人站在一起,面对着屏幕,一句句唱起来。

自你离开以后,

从此就丢了温柔,

等待在这雪山路漫长,

听寒风呼啸依旧,

一眼望不到边,

风似刀割我的脸,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

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可你跟随那南归的候鸟飞得那么远

呜咽声很细微,可还是很清晰

我咬着下唇,曾经以为薄情如我永远不会怀念从前,可分别的时候,到底还是不争气地落泪,如同这一刻千万个离开学校默然低头擦泪的少年人。

后桌过来抱住我,小稚,我好难过。

我闭上眼,轻声说,都会好起来的。

一曲歌毕,大家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然而伤感的情绪蔓延成河。

语文老师似乎喝多了,老脸通红,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有种难得的憨态可掬。

他拍拍我的肩,说小许同学打算念什么专业啊

我说汉语言文学

他继续拍肩,不错不错,老师一直觉得你的文字很有灵气,以后要继续努力啊

灵气。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赞美。

我微笑起来,说了声好,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从未如此真诚地面对过自己的内心。

我终将活得坦然,以最淡然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未来。

某天和人聊着天,我正下楼准备去吃夜宵,一个不留神踩空了,脚踝撞在楼梯上,疼得撕心裂肺。

我倒抽一口冷气。

妈妈闻声走过来,看我摔在地上连忙让爸爸开车过来去医院。

大晚上的,夜色漆黑,骨科医院寥寥几人,等了一会儿才有医生出现。

我跟着他单脚跳进CT室拍片,好在摔得不严重。医生就给我打了厚厚的石膏,一层层包裹起来,活像在腌猪蹄。

爷很惆怅。

忽然一下子丧气无比,耷拉着脑袋提不起兴趣。

那几天在家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了单脚跳一级选手。学长还忙着和我联系暑期家教的事情,我一边回着消息,一边艰难地跳到房间拿纸笔,委实身残志坚。

好在年轻身体倍儿棒,我的骨头十分争气,过了一个星期左右也就好了。

然后成绩出来,回校参加毕业典礼。

我难得穿了裙子,天蓝的连衣裙,像是夏日的凉风。

班主任给我们发了毕业合照、纪念册还有各类驾校烹饪班茶艺班的宣传单,笑呵呵地说,毕业了不要光顾着在家玩手机,多去学点东西,对你们有好处的。

我低头一排排看过去,手指在合照上移动,突然停住。

小小的人影笑得很灿烂。

我轻轻摸了摸,亦笑起来。

高二的学弟学妹在走廊上隔着空气看我们,眼神一如一年前的我们,好奇,憧憬。

我们去了会议厅听填志愿的流程,教务处主任一步步耐心地解释,圆圆的脑袋摇啊摇。

我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拍了一张照片。

回忆其实是说不完的,从不同的角度回头看,你总会看见不同的自己。

走出来的时候忽然接到L的电话。

我们太久没有联系了,而我又刻意忽视他存在过的痕迹,所以接起电话的一瞬间我几乎没听出来是他的声音。

他温和地喊我的名字,小稚,你在Q中对不对,我在操场这边。

我很讶异,匆忙告别了小伙伴,跑到操场上去。

环顾四周,没有L的身影。

远远的传来声音,我在这里。

我循声望去,L站在高高的台上,白色T恤,发丝昂扬,就像个高中生。

我一步步走上去,走上去,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俯视着青青的草坪、红色的跑道还有旁边的沙坑。

他“咔”一声拉开可乐的拉环,然后递给我,细细密密的水珠黏在罐身上,湿漉漉的。我沉默地接过,仰起头喝了一口。

他冲我笑了一下,小稚,好久不见。

夏天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说是啊,哥哥,好久不见。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碰杯声,蝉鸣悠远,远处的树枝随风摇摆。

他忽然开口,去年暑假,舅妈来北京找过我。

我歪头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L没看我,只是沉浸在回忆里。

他说舅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出校门去见她

没想到她见面第一个动作就是打了我一个耳光

我忽然有些不安,毕竟他嘴里打人的可是我妈妈。

L似乎察觉到了,安抚性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他继续说,其实我知道家里有人发现了我们的事情,这一巴掌更是清楚地告诉我,舅妈是知情者。

L笑了笑,舅妈让我滚的远一点,说家里不需要我这样的人

“我想怎么可以呢,我的小稚,我亲爱的妹妹还在等我回去啊。”L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听得我有些难受。

他转过头看着我,“可是你没几天就告诉我你不爱我,你还说我对你也不是爱,只是希望一份温暖而已,”L抬起手抚摸我的脸,笑得有些嘲讽,“你根本就不懂我对你到底有多少感情。”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敛了一下笑意,眉眼淡然,小稚,我是真的决定要放下了。

“这份感情从开始到现在,走的太难了,我是无望之人,可就算是念在舅舅舅妈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也不能再逼你了。”L用大拇指蹭着我的脸,仿佛不舍留恋,我嗅到了空气中浓浓的悲伤。

他慢慢地说:“我这次回来是准备把所有东西搬到我妈那里去。其实高三毕业她就让我搬过去了,可我一直没松口。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这么多年,我和他纠葛缠绕,孰是孰非,早就说不清谁对谁错了。

他看着我,眼里汹涌如海:“小稚,我要出国了。我不会再回来,起码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你可以放心了。没有我,你会过得很好。”

我干巴巴地喊了他一声:“哥哥…”话还没说出口,L就把我揉进怀里,力气大到仿佛要让我窒息。

我安然地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许久之后他松开我,抬手替我理了理头发,声音沙哑,小稚,你要好好的,没有哥哥,也要好好的。

我仰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我答应你。

他慢慢地笑起来,一如当年对我展露的第一个笑。

我又看见了昙花盛开,花瓣窸窣,暗夜里的美景呈现在阳光下,惊艳卓绝。

我回到家,L的东西果然消失了,顶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

我怅然一笑,内心呼啸过一阵风。

然而我还年轻,我还有很长的未来。

我会等繁花盛开,会在长满蔷薇的小路上骑着自行车划过,满满的风扑进我怀里。

我会等新的人生出现,我们说定了,一切都要好好的。


15、

人生历程中最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夏天炎热,外面的日光很大。家教班面向初中高中的学生,他们尚未放假,我自然也没办法开始工作。

于是每天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玩手机,微博知乎b站轮着宠幸,不到中午绝不下床。起床之后去喝碗凉粥,然后躺沙发上看小说。

大概是那些年禁锢太深,导致我这一下反弹都来的格外猛烈。

其实原本可以细水流深的,家长和老师退一步,给我们一点余地,也不至于是这么个局面。

然而没办法。我把书往脸上一盖,心里叹息一声。

有的时候我趿拉着拖鞋出门去买西瓜,太阳热烈,照在身上,让人觉得头顶都发烫。我一路跑着,等买回大西瓜对半切开,拿个勺子挖着吃,惬意而美好。

于是一天天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各大中小学放假了,我的生活渐渐忙碌起来。学长让我对接家长信息,每天除了去学生家上课,剩下的时间还得忙着安排家教人员。

家长发消息过来:“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我礼貌微笑:“您好,您的要求我们会尽量协调,有回复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唔,客服小稚的生活,真是充实而欣慰。

每天早上我给一个初二的小姑娘辅导语文,看着她端正坐着写文言文的画面,我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许稚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总是乖乖听课,下课了就一笔一划地写作业,不爱出去玩,但是喜欢和她的同桌一起聊着各种话题,约好放学之后去买零食。

某次期中考是年级第一,老师让她下周一国旗下演讲,主题是和学习完全无关的垃圾分类,她憋了半天写了篇稿子交上去。课间去问老师写的怎么样,那个她一生中最喜欢的语文老师摸摸她的头,宽容地笑,写的不是很好,我帮你改过了。

吃饭时排着队伍下楼,教学楼背后种着满满的迎春花,枝繁叶绿,从斜坡下去的时候她拉着同桌的小手往前冲,似乎能嗅到甜美的花香。

光阴呼啸着远去,我闭上眼,仿佛能感觉到一阵阵风。

小姑娘怯怯地喊我,老师,我写完了。

八月上旬家教工作结束,我终于得以和大家出去玩。

那时和一个从前的同学轧马路,烈日炎炎,我们穿梭在阴影里,聊起过去的时光,语调轻快。

而我看着他,在光影里寻找自己。

而后开学,新生活热闹而忙碌,我有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课表里再也没有讨厌的数学,剩下的只有文学概论现代汉语等一系列和汉语言有关的课程。

再也没有人叫我小稚,再也没有人挽着我的手一起去买零食,也同样,再也没有那个从前熟悉的怀抱。

偶尔室友在追剧,我就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仰头看着天上那弯小小的月牙。

它那么遥远,似乎怎么碰也碰不到。可正因为遥远,它才显得美好。

世界上很多事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我不知道这种疏离是不是自动隔绝了我同这万千世界,但我知道,可以说出口的孤寂都不算孤寂。有时候光阴沉淀,很多回忆掩埋在深深的灰霭之下,你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找回一点点线头。纠结缠绕的过往,似乎结成了一个厚厚的茧。

L曾经告诉我,世界上只有自己最重要。霜降的秋日,细碎的冰花凝结在窗子上,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热气氤氲。我问他,在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最重要吗?

他第一次对我流露出从容淡雅之外的戾气,他笑得眼睛弯弯,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是啊。

我有些迷惑,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世界上多的是我不明白的事,何必刨根问底。我看向桌子上L的一沓试卷,椭圆双曲线,一切都迷茫得恰到好处。

我自始自终都希望自己成为不一样的人。这个不一样,未必顺从主流,却一定要顺从我自己。

因为他说过,只有自己最重要。

有一次垂钓社活动,我跟着大家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那里有着刀削般的断崖,危岩耸立,湖泊纯净,鱼儿游弋其中,我几乎以为看到了幻觉。

可一直到我把鱼竿甩进湖里,面前的一切依旧未变分毫。

我很喜欢《变形金刚》里那些关于夕阳落日的空境,它们有一种史诗级的壮美。如同那句话,凛冬将至。

你看,暗夜淹没了一切,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昭示着洪流滚滚。

我安然地坐在石头上,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微风柔和,我闭上眼,似乎又看到了流光溢彩的过往。

唯有黄昏,唯有它。

能带给我大喜大悲,能让我独自饮泣。能造就宏伟的思绪,裙裾微摇。

你问我后来。

后来,故事断章,落日重升,爱与恨消弭,只剩下无数不明不白的日子。

圣诞节的时候,社长特地买了平安果一个个送给我们。我和室友一蹦一跳下楼去拿,围着社长的有好几个人,他从袋子里拿出包装好的苹果递给我们,说圣诞快乐。

我笑着说谢谢,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月亮在幽蓝的夜空上悬挂着,散发着朦胧的光。

古往今来,月亮看着世界的诸多故事,面不改色。

而人间的真实,唯有亲历过,才能明白何为七情六欲,何为生,何为死,何为过,何为往,何为真相,何为掩饰。

看电影的时候我最喜欢灯光乍然熄灭的一刹那,黑暗给了我温暖。和热烈的白昼比起来,我这样的人,果然还是只适合黑夜。

L,L,我默念了几声。

你们知道L叫什么吗。

他啊,叫林嘉。

林嘉,我很想你。

所有的思绪开始倒退,光阴婉转,世事难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年少微时,见到他的第一眼,要认真地告诉他,你要活得开心点。

没有人能拯救死去的魂灵,当一切都是顺水流动的无谓的时光,拖曳着脚步行走也只是枉然。

元旦那天晚上,街边灯笼店铺,红彤彤的光,预示着新一年的到来。有个人牵着我的手走啊走,路过奶茶店,我说我要喝。他说好,松开我的手。

等我捧着奶茶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夹着烟,一点红光闪烁。我冲他笑了笑,说走吧。

等车的时候他把耳机塞给我,流淌的音乐如泉水叮咚。

每一刻的剪影都很好,只有我不好。

《情书》里的博子去了藤井树遇难的雪山,山间平地白皑皑一片,她大声问,你好吗

回音层层叠叠,笑容纯净的女孩弯了弯嘴角,我很好。

你好吗?我很好。


有没有一个人,让你想起来就会觉得安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字字句句长而婉转,很多事情掩埋在光阴的灰蔼下,谁也不知真假。

然而不必在乎。谁的事情需要完全坦诚。

又不是楚门。

一个孤独的行者啊。

平静的午后,L折了个纸飞机,举着它往前飞,“嗒”一声撞在黑乎乎的电视屏幕上。

他扯了扯嘴角,也没有起身去捡。只是平静地看着,面无表情。

他想,如何解释这一刹那的自己呢。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何生何死。

日光很烈,他毛茸茸的头被晒得发烫。L闭上眼,到底还是起身去拉上了窗帘。

当然了,没有管那只纸飞机。

他L同学可是个坚定如一的人好不好。

当然。

翻着知意漫客,他的思绪飘啊飘。是不是所有少年都怀有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梦,侠客最帅,毋庸置疑。

推背图,不良人,七龙珠,紫罗兰。

故事永远是鲜活的。

然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鲜活。

后来很多年以后,他遇见了一个人。

她的眉眼弯弯,她的笑容熠熠,她很美,她很好。

伦敦雨中的街头,仍然有很多人优哉游哉,慢慢踱步。他仰头透过指缝望天,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手背上。

他静静地看着,一如从前。

有个声音喊了他一声,喂,你不走吗。

疑问句,陈述句。

他笑了一下,放下手看向她。

嗯,花落花开。世界繁盛。

那天很晚了,爸妈还不回家。L把漫画书丢在一边,开始认真写作业。

三支笔一起抄写,三行字迹如一。

他扬了扬眉,觉得自己真机智。

窗帘还是没有拉开,融融的光线开始消散,只余黑暗。

很久之后,他合上本子,起身去捡那只纸飞机。

他L同学可是个坚定如一的人好不好。

当然。不是。


凌晨深夜,惘然回顾,想起从前月光正好的时候,学校亮起一排路灯,中央大道上满是暖融融的光。

而那时,微风四起,岁月安然。谁也没有一双预料未来的眼。

回忆是什么呢,是纷至沓来的尘灰,像沙尘暴,顷刻就能将你湮灭。

L曾经说过我薄情寡淡。诚然。

有的时候人人怀以憧憬,反而映衬得结局糟糕。不尽如人意退一步说不就是从未觉得满意吗,堪堪找了句托词来挽尊,只有自己才知道心内长满了荒草。

人是否具有篡改记忆的能力,不然为什么前一刻清晰的画面,到下一秒就会粉碎。搜寻半日终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徒劳挣扎,本来就是一件很可怜的事。可螳臂当车,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呢。

整理了满满一箱子的信,就像在看年华流逝。

似水年华,堂堂正正。

17、

好像很久没有回溯了,少年爱忆苦思甜,总把光阴当庇护的山洞,窝在时间的角落里感叹世事不公。

周周岁岁,生生不息。

当窗如雨飘。

我总是这样,等到事情了了,才敢回过头去问一句好不好。

其实多没意思,再怎么问,也回不去了。

元旦的时候出门玩,夜色栩栩,人群来往不停,只剩下我自己茫然地站在街头。

红色的灯笼高高挂着,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我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我和他还不是那么熟,甚至L那时候依旧家庭美满,姑姑姑父感情也很好。

我跟着爸爸去他家拜年,院子里种了几株金桔,黄澄澄的,瞧着十分玲珑可爱。

我轻咳一声,故意落后几步,趁老爸没注意摘了几个下来,动作十分之敏捷,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沁凉的水珠裹在金桔的面上,我把它们揣进口袋,然后揉揉手呼出热气,只是不经意的抬眼,白汽氤氲间,我看见二楼阳台上有个少年戴着耳机居高临下瞧着我,冷冷淡淡的模样,见我看过来便挑起眉。

我那时候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L哥哥。

毕竟我们真的不熟。

隔着遥远的时间和距离,他在他的纵深线行走,为少年心事烦恼。

而我呢,则是作为一个小学生,和兜兜转转的事宜周旋。

今日琢磨婷婷为什么不理我了,明日想小江老师为什么不给我小红花,无论身处何处,我都有数不尽的忧愁。

想到这儿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原来后来阳台上惊鸿一瞥的少年也会成为小稚一生中顶顶大的烦恼。

她当年那么小,那么天真,只记得拍拍手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子,未曾看到少年眼底的笑意。

也许只是一抬眼,命运的齿轮徐徐转动,书写人间故事的神明由着性子肆意挥洒,不记得一停顿激起了多少尘埃。

终归是无奈之事。

思绪回笼,我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新年景象。

2021年了啊。

崭新的一年又来了。

我淡淡笑了一下。

失去他之后,我甚至懒得再投入下一段感情。毕竟拖曳行步都能听见灵魂的叹息,我何必折腾自己。

即便需要陪伴,需要数不尽的爱,可就像亦舒那句话一样,没有爱,那就只能要钱。

我处在虚无的世界太久了,眼神里看不见其他人,只会沉溺在自己的悲伤哀喜里,分不出余力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然而混沌的思绪里隐隐有什么要崩裂。

我闭上眼睛,风很大,呼呼吹过脸庞,泪凝于睫。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痛痛快快地忘记这一切,忘记曾经的爱恨,忘记曾经的甜蜜哀伤。

后来我才想起来,原来小稚是一个没办法忘记的人。

不仅忘不了,反而越记越深刻。

深入骨髓。

乘车回学校的途中路过了一段隧道,光影明灭,我想起从前阳光正好的时候,L带我出去玩。

我们坐在后排,他开了小小的一扇窗,微风四起,然后递给我一只耳机,眼神清明。

我想我是醉了,才会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爱意。

后来呢?

后来我听得昏昏沉沉,合上眼皮睡去。

有人轻轻搂过来,将我的头放在他肩上。

我听见惊涛骇浪在暗夜里腾起,听见波涛拍打在青石上的声音。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惊骇,以及不明不白的愉悦。

因为他侧过头,吻了我。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我察觉他的心意远比他以为的早,在暧昧横生的时间段里,我一直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然而爱情是我生命的附庸。

既然是附庸,就会有舍弃的一天。

我遗憾未曾坚定到底,也庆幸自己早早脱身。

沉湎于爱不是件好事情。

寒假来得比我预想得早,因为担心疫情复发,学校提早了期末考试,在日复一日的周旋里我端着一张麻木的脸去书写答案。

甲骨文,豳风七月,春尽江南,金字塔月夜,以及无数我自己都学不明白的名词。

然而铺满尘灰的心似乎又一次跳动起来。

毕竟,L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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