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穿越成甜宠文中的恶毒女配你会怎么办?

【已完结】

1

我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龙凤呈祥的浮雕。等等……龙凤呈祥?!我在哪里?我明明昨天晚上上完网课以后,看了一会儿小说就睡了呀,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我还在做梦?以往我做梦的时候,只要想去卫生间,就能醒过来。对,我想去卫生间。我一边疯狂给自己洗脑,一边再次闭上了眼睛。在等自己醒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这是个梦的话,也不错,起码我以前在梦里的视野没这么清晰过。

睁开眼睛,还是这里?!怎么回事,难道我穿越了???可是这是哪个朝代啊,我又是谁?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打量着这件屋子。

这好像是古代的一间卧房,我睡的床很大,帷幔层层叠叠,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料子,趁着半明半昧的天光,很是好看。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极大极奢华的梳妆台。再往前,就是一扇绣着风荷的屏风。屏风那边有什么,我也看不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弄清楚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啊,人生三大问题果然无处不在。

我走出屏风,就看到有两个年轻清秀的女孩儿在屏风外站着,一看到我,一个迎上来,一个行礼后就急匆匆出去了,和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迎上来这个女孩一脸殷切地扶着我,说:“娘娘,奴婢服侍您净面。”

我简直满头问号,试探着问她:“我……是谁?你……又是谁?”

那个女孩儿惊恐地看了我一眼,马上跪下急切地说:“娘娘是大佑的皇后娘娘,奴婢是娘娘的奴婢秋霜。”

我来不及把这个女孩儿扶起来,大佑……秋霜……这不是我睡前看的那篇小说里的东西吗?难道我穿书了?!

惊讶使我久久不能回神。因为这本书里的皇后……是个恶毒女配啊!实际上,对读者来说,这是篇甜宠文,男主李珏和女主沈莹莹分别三年,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大的反派头子,就是这个皇后楚羽。因为男主是皇子,女主家却是投靠了另一个皇子,所以他俩是注定不能在一起了,除非男主成为皇帝。

所以,这个男主就非常争气地用尽各种手段成了皇帝,而皇后,原来的王妃,就是从头到尾被男主利用而已。毕竟这个女配的爹是宰相,数一数二的权臣。娶他的女儿,当然是稳赚不赔啊。

男主在当皇帝以后,就要把女主接进宫来,但也没立即动念头废后,一是女配的爹着实厉害,即便是男主也得忌惮,二是女配其实一直天真单纯,深爱男主,只是后来女主回宫后,争风吃醋,嫉妒作祟,屡次仗势欺人欺负女主,也助攻了男主女主的情感发展,最后作得男主起了杀心,让男主抄了宰相的家,女配也被囚禁一生,最后疯癫而死。

什么仇什么怨啊!人家穿书穿女主,我穿书就穿女配?

现在更重要的是弄清楚,剧情已经走到哪一步了,我可不能继续作死,及早成全男女主,避免凄惨的结局。然后再想想办法怎么回去。

想完这些,我就把这个女孩儿扶了起来,柔声对她说:“我只是昨晚睡得太晚,现在还有些累,一时迷糊,你别紧张。”

秋霜看了我一眼,笑道:“奴婢懂的,昨天的大典确实热闹,陛下还和娘娘说了很久的话,娘娘累了也是应该的。”

昨天是封后大典?意思是说,我刚刚成为皇后,男主也刚刚成为皇帝?我想起来了,在封后大典的当天晚上,男主主动来找女主说话,总的意思就是,他想接女主进宫,让女配好好对待她。女配虽然天真单纯,但作为宰相的女儿,也不是好糊弄的。又生气又伤心地问男主是不是一直心系别人,娶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的爹是宰相。男主默认了。女配就又哭又闹,男主拂袖而去。这也是女配黑化的开始。

太好了!我的运气虽然少但还是有的,让我在这个时候穿过来。反正我又不爱男主,就让他俩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我高高兴兴地享受皇后生活,思考怎么回去呗。

想到这些,我简直是雨过天晴啊,愉快地吃了早饭,开心地“享受”秋霜和夏荷给我梳头发,选首饰。镜子里的我着实让我惊艳了一下,虽然称不上是大美人,但大眼睛、双眼皮、樱桃唇这些古典美人的标配都有,而且是越看越好看那种。原主的性格其实也很好,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更不会刻意为难人。所以她的这两个丫鬟和她的关系也很融洽,我们说说笑笑,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突然到了,夏荷去传膳,秋霜陪着我在这个屋子里转悠。这个屋子真的好大,庄重大气与典雅精致并存,看得我很是喜欢。

就在我准备美美地大吃一顿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年轻的太监模样的人来拜见,说陛下要他来传话,他一会儿来这里用午膳。

啊,他不说我还忘了。封后大典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李珏是会来看楚羽的,来了以后说了什么来着?哦,是说要给沈莹莹封贵妃,再次警告我不能欺负她。这个太监应该就是李珏的心腹:陈简言了。

我怎么会欺负她?我巴不得他俩长长久久,没时间理我呢。

我一边想,一边告诉陈简言,我会准备李珏爱吃的菜。陈简言人如其名,从不多说废话,行了礼就走了。看着他清癯的背影,我实在无法相信,相貌不凡,气度更不凡的这样的人,竟然会是个太监。

过了一会儿,李珏来了。

虽然书里对每个人的外貌都描写过了,但亲眼看见却还是另外一种感觉。李珏很高,我的头顶才到他的下巴,长眉,星眸,薄唇,肤白,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我看得一时忘了行礼,回过神时,发现李珏眉头微皱,打量着我,我只好学着秋霜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问了声好。李珏才没说什么。

饭菜一端上来,我就开始大快朵颐。反正我又不是有话要说的人,只要迎合李珏的意思即可,何必辜负了这一桌好菜呢?李珏也没有马上开口,饭快用完时,才示意周围的人都下去,对着我开了口:“皎皎,我知你不是善妒的人,莹莹此番入宫,只因我之前的承诺。你仍旧是皇后,她只做贵妃,你二人相安无事,前朝也可令我无忧。”

呵,当我听不出来吗?表面上安抚我,还不是暗地里拿我爹要挟我。虽然他是我爹,但我娘早逝,他就早早找了续弦,我是我娘的唯一血脉。继母也只是表面上对我好,否则怎么会怂恿我爹将我嫁给李珏呢?毕竟如果站队失败,我就是第一个去死的啊。

我也放下了筷子,回答他:“陛下多虑了。我……臣妾不会那么不懂事的。”我还是小心一点,尽量装作是一个原汁原味的皇后吧,如果露出什么端倪,圆谎的还是我自己啊。

李珏看起来很满意,客套了一番就走了。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午睡醒来以后,我就带着秋霜和夏荷去御花园转悠了一会儿。来都来了,不好好看看美景怎么行。此时正值初春,御花园里生机盎然,我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湖边有个亭子,就打算过去坐一会儿。

刚坐下,夏荷就让人摆上了各种水果点心。我本来是不想带这么多人的,但秋霜和夏荷说人少伺候不好娘娘,就又带了五六个人。作为现代的宅女,我还不习惯身边有这么多人,就想找个话题和她们聊聊。正好沈莹莹要进宫,我就以此为话头,问夏荷和秋霜知不知道她。

谁知道夏荷和秋霜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如临大敌地把这个沈莹莹的一切都告诉了我,还劝我不要轻敌,要抓住李珏的心,稳坐后位。

我虽然已经看过书了,但听着书里的人变成活生生的人说话也很有趣,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秋霜说:“娘娘只要趁早诞下龙子,就不怕沈氏来分宠了。”

我听到这句话,差点被栗子酥噎死!我怎么这么笨,忘了小说里最关键的一环!原主此刻已经怀了孩子,女主进宫不久也怀了孩子,原主作的最大的死就是害死了女主的孩子,最后自己的孩子也被男主弄死了。这也是导致相府被抄家,原主被废的直接原因!

那就是说……我现在的这个身子,有了个孩子?!

我的天啊,怎么办!也许是打击太大,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2

当我醒来对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龙凤呈祥的浮雕。

秋霜和夏荷看到我醒来,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我已经怀孕将近两个月了。就算没看她们的脸,我也能想到她们脸上的大大的笑容。

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啊。作为一个钢铁直女,我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怎么一穿过来就怀孕了?!

而且这个世界生产力水平这么低,谁能保证我这段时间会不会出意外,生孩子的时候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更重要的是,沈莹莹马上就会进宫,根据小说情节,女主知道我怀孕以后就没给过男主好脸色。男主为了讨好她,也没少冷落女配,几乎可以说是不闻不问。

怎么冷落我没关系,只要让我好好当个米虫就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得主动关心爱护一下女主,拍拍马屁,才能继续苟着。

要拍女主的马屁,最重要的就是和男主保持距离。所以,当我听说李珏晚饭又来我的凤藻宫吃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不过我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和李珏说得更清楚一点,让他别以为我是想凭借着孕妇的身份刁难一下女主,早早地开始提防我。

李珏好像挺忙的,一直到天上都有星星了才来。托他的福,我也饿了很久。封建礼教果然害人,凭什么他不来,我就不能吃饭?

好不容易等到他来了,我匆匆行了个礼,就坐下开始吃饭。

在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之后,李珏也慢慢地放下了筷子,漱了口,开始把眼光落在我身上。

虽然只和他吃过两顿饭,可平心而论,李珏的姿势确实优雅。恰巧我吃饭最大的特点就是慢,即便吃得再多,也不会显得粗俗。这样一比较,我心里不由窃喜,看来我这样一个现代人,在所谓的“皇家礼仪”面前也没输嘛。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顿时更有底气了。愚蠢的封建统治者,在现代文明的光芒下瑟瑟发抖吧!

正当我一脸英勇,甚至有些嘚瑟的时候,李珏开口了:“御史大夫张芝今日参了楚相一本,参他收受贿赂,包庇下属劣行,导致去岁江南一知府吴英因女儿被霸占,哭诉无门,触柱而亡。皇后可有什么看法?”

等等,李珏和我说这个干嘛?他不问问我怀孕的事吗?

哦,凭借我多年看宫斗剧的经验,我懂了,他这是在试探我啊。原主的爹是丞相,原主又是皇后,此时原主又有了孩子,难保原主不想利用这些来搞一搞事,为难一下女主,甚至威胁皇权啊。

想明白这些,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坦荡地回答:“国有国法,若此事属实,陛下依律处置就是,何必来问我?”

李珏听罢,没说什么,垂目似是在沉思。趁着这个空挡,我又把他打量了一番,不禁感叹,男主不愧是男主,不看你时,自有一种孤高之感,给人一种冷漠不可亲近的感觉,但他看着你时,你又会觉得他的目光里承载着雷霆万钧,让你不敢说谎,更不敢敷衍他。

所谓灯下看美人,我正欣赏美色呢,李珏忽然抬眼,与我的目光相撞。我有些尴尬,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主动和他搭话:“陛下还有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把天聊死的节奏吗?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不走,我更尴尬,我可不想和一个陌生人躺在一张床上啊。

李珏突然笑了一下,温柔地问我:“怀了孩子,皎皎可有什么不适?”

妈耶,这还是李珏吗?刚才试探我的那个人是他吗?不过既然他好好和我说话了,我也大慈大悲地好好回答吧。

“暂时还没什么感觉。”我答道。

李珏没什么表情,又说:“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说完,他的目光突然聚集在我的肚子上,又移到我的脸上,神情仿佛有些脆弱。

尽管原主不是真爱,可他应该也是喜欢孩子的吧,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吗?

我记得书里描写的李珏是一个外邦进贡的美人所生,这个美人地位低下,只是老皇帝眼中的玩物,即便生下了皇子也依然不受重视,在李珏年幼时就病死了。所以李珏也早早尝到了人情冷暖,练就了算计筹划的好本事。

虽然这是言情文里最常见的套路,但我还是对面前的这个帅哥产生了怜悯,故意逗他:“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李珏:“皎皎呢?”

不愧是男主,别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当然是女孩啊。从小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长大了选一个好驸马,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不好吗?”我才不傻呢,如果我说是男孩,李珏就会怀疑我是不是早早就有联合楚相,把持朝纲,再欺负女主的打算。

再说了,我也真的希望自己生的是个女孩。毕竟书里说了,女主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男孩,那以后皇位铁定是这个男孩的啊……

等等,书里原主不断刁难女主,还弄得女主的孩子差点没了,所以原主的孩子是被男主亲手弄死的,没人知道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想到这儿,我偷偷看了男主一眼,发现他也在盯着我。为了缓解尴尬,我讪讪地说:“听说,有的人怀孩子会很辛苦,一不小心,孩子就没有了。而且,生孩子也很疼,运气不好的话……都会死……”

我一边说,一边害怕,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如果我一不小心惹怒了男主,那我的下场一定很惨的,小说里描写的流产都很痛苦,而且那也是一条生命啊。

李珏突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里带了点安慰:“没事的,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男主保证了,我只要不作死,就不用为小命发愁啦。

想到这里,我喜从心头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珏好像也笑了。此刻,他身上的距离感消失了,仿佛不再是一个书里的陌生人,而是实实在在和这个身体度过了三年的时光,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既然李珏保证过了,而我也一定会珍惜小命,不再作死,那我们俩之间就不需要那么剑拔弩张了。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想到穿越过来之前追的《清平乐》,我不禁对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皇帝有了很多好奇。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我一脸求知若渴。

“可以。”李珏好像没想到我这么直接,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当皇帝累吗?”

“……还好。”

“大臣们的折子上会写什么啊?别误会,我不是想参与这些。”

“民心所向、律法得失、地方灾祸……朕的后宫。”

既然提到后宫,我更好奇了:“那沈莹莹进宫之后,你还要选秀女吗?”

“这……选秀女干系众多,不可妄下断言。”

看来他也不是一心一意的人嘛,一般男主都不是甘愿为了女主舍弃后宫三千佳丽嘛。等等,因为我也是这三千分之一,所以我希望他的舍弃并不包括吃不饱,穿不暖。

我没怎么过脑子就问了:“那你很喜欢沈莹莹吗?”

他突然不再说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的。以他的多疑,一定会觉得我又在不自量力地和女主比较,甚至会动什么不好的念头。

所以我马上开始尬笑,抢在他开口之前解释:“呃,我知道你最喜欢她了,别人都不能比的。我也不会对她做什么,你放心,她进宫了,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李珏似乎很满意,又和我客套了两句就走了。

我躺在这张奢华的大床上,深呼吸一次,暗暗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再做这种可能让他怀疑的事情。

明天,沈莹莹就要进宫了。

3

一夜无梦好眠。

早上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趁着外面还没那么晒,我打算再去御花园里转转。可我的脚刚迈出门槛,就看见陈简言领着一个老太太来了。

这个老太太大约有五十岁了,但精神矍铄,步履矫健,一看就是个身体硬朗的老年人。一看见我,她就红了眼眶,急急地往前走了两步,但似乎是有所顾虑,就又慢了下来,但一双眼睛还是殷切地盯着我。

正当我一头雾水的时候,陈简言开口了:“陛下特意让娘娘的奶嬷嬷进宫,照顾娘娘养胎。”

哦,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这位就是安嬷嬷啊。原书里,这个嬷嬷是女配的奶娘,女配的娘很早就过世了,这个嬷嬷为女配操了不少心。但因为女配要出嫁,而且这个安嬷嬷年纪也大了,女配就送她还乡,享天伦之乐去了。这个安嬷嬷最大的特点就是忠心,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只要是为了女配,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

在原书里,她就是女配身边的容嬷嬷,虽然坏事做尽,但也是一片忠心。最后也没能逃过男主的清算。

这一次,我自己是不会再作死的,这些人,也不会因为原主而害人了。

而且,在原书里,这个安嬷嬷是女配自己找回来的。但现在,李珏主动给我找来了这个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感受到了我的真诚,决定给我一点甜头呢?

我的嘴角疯狂上扬。

这种甜头请再给我一些,不,再给我一卡车好嘛。

陈简言走了以后,安嬷嬷就事无巨细地把我关心了一遍,从日常饮食,到李珏对我的态度,恨不得把她不在时候的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捋一遍。

这样我很有压力的啊。毕竟原主才是和她有感情的那个人,我不是啊。不过老人家一片好心,我也只能尽量表达出思念。

好不容易看到安嬷嬷喝了一口水,我就借口自己有点累了,请她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下,顺便收拾东西。唉,虽然揣摩李珏的心思很累,可和安嬷嬷这种一味地对我好的人说话也有点累啊。

吃过午饭,睡过午觉。

我看着龙凤呈祥的浮雕,突然好想打游戏啊。这可恨的架空世界,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我简直太空虚了。

不过我也可以做其他的事。以前每次去景点,都是人山人海,各种现代设施也会破坏那种古色古香的感觉。现在我可是皇后,想去哪就去哪,想吃啥就吃啥,想干啥就干啥,什么画画啊,做簪子啊,绣手帕啊,时间多的是。哪个女生小时候还没做过当皇后体验古代生活的美梦啊。

这样一想,我顿时就没那么着急地想回现代世界了。

瞎想一通,又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以后,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真是引人堕落,这是不对的。

所以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宫里最大的湖旁边的亭子里喂鱼了。

不知道是女配光环的作用还是女主光环的作用,正当我把最后一把鱼食撒下去,拍拍手准备走人的时候,就看到李珏和沈莹莹也向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装没看见是不可能的了,那也太尴尬了。我打算和他们打个招呼就溜。

女主不愧是女主,沈莹莹的五官并没有令人惊艳之感,可搭配在一起,就有一种清冷高傲的气质,再加上她一袭白衣,身姿婀娜,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仙女嘛。

李珏也人模狗样,搂着沈莹莹的腰,眼神也黏在沈莹莹脸上。他那种疏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亲昵和温柔。

要不是我是女配,我真想天天啥也不干,就嗑这对cp的糖,就当做是小说影视化了嘛。

可惜我不能,我还得拿好剧本,配合他们演出。

女主果然有礼貌,一看见我,就行了个礼。我正想让她不要客气,顺便奉承两句,刷刷好感度呢,李珏就抢了我的话。他一边把女主扶起来,一边柔声说:“在这个宫里,你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得,好人都是你当,我啥也捞不着。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说得多错的多。原书里,这个李珏最大的特点就是多疑,即便是女主,也要忍受他这个毛病,何况是我呢。也许我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让这货脑补出一个莫须有的阴谋,然后对我下毒手。虽然他保证过,但那个保证的前提是他觉得我没整什么幺蛾子,万一他觉得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我还不是很惨。

不过看在他找回了安嬷嬷,我决定投桃报李一下:“莹莹不用这么客气。我吃完饭来消消食,没想到这么巧就遇到了陛下和莹莹,那我就不打扰了。”

可能沈莹莹没想到我这个霸占了男主皇后位置的女配这么和气,明显地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没说什么。

我转身准备开溜,没想到李珏的声音悠悠传来:“等等。”

我的天,能不能不要在人背后说话,真的很吓人的!

我忍着怒气,转过身看看李珏还要说什么,难道我连出现都碍着他俩的眼了?

李珏的眼睛里装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见我好奇地盯着他,才清了清嗓子,说:“晚上凉,皇后多穿些吧。”

?!莫名其妙地关心我干嘛?还当着女主的面?李珏你的求生欲呢?我无奈地想,脸上也只能尬笑着回答:“谢谢陛下关心。”

这次,我没给他机会,拿出上高中时候冲向食堂的速度离开了。

这李珏,我都替他的情商着急。按书里说的,这个时候女主虽然进了宫,但对他娶了我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不肯交心。女主的家里也有一群奇葩,整天想着怎么帮她争宠,帮她消灭我,好让女主坐上后位,给家里带来更多的好处。可惜李珏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试图控制他,所以,单因为这个,他俩也没少闹矛盾。

总而言之,这个阶段他俩的感情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想要收获美好的结局,李珏应该和女主好好发展感情线啊,关心我是没有前途的!

4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按照大佑历法,现在是三月中旬了,我也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虽然肚子已经变得很明显,以至于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个孕妇,但我还是时常忘记还有一个小生命在我的肚子里。

ta也很体贴,我几乎没怎么吐过,就是胃口不太好,而且嗜睡。夏荷一向掌管我的吃食,这些日子,她也没少费心,我很感激。

没吃过猪肉,我还是见过猪跑的。记得我上中学时,姑姑恰好怀孕,我和姑姑很亲,对她养胎的方法也有所耳闻。所以,我尽量按照现代的方法,保持膳食平衡,适当运动,避免负面情绪,甚至还看了一些这个时代的书,每天晚上自言自语地讲故事来做胎教。

虽然ta的到来不在我预料之中,但我还是想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干嘛,有没有想我。

这种事是不能想的,一想就会有沙子进眼睛。

宫里也一天一天变得更好看,桃花,红墙,碧波,黄瓦,不愧是天子所居之地。

这样的美景该有绝美的爱情来相配,现实也确实如此。我常常听到有一些宫女和太监说皇后已经失宠,关雎宫的沈贵妃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安嬷嬷、秋霜和夏荷每每听到这些话,都会愤愤。我却觉得无所谓,还安慰她们别生气,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安嬷嬷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各种小孩子用的东西了,特别是绣肚兜、帽子,甚至是鞋。我也很喜欢和她学着绣东西,可惜我的天赋实在是不够,在破坏了很多安嬷嬷的半成品之后,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我靠在软榻上,看着安嬷嬷绣肚兜上的锦鲤。

秋霜突然跑进来,慌张地对我说:“娘娘,夏荷被陛下罚去暴室了!”

暴室?我问安嬷嬷,暴室是什么。安嬷嬷说,暴室就是处罚有罪的宫女的地方。里面的管事动辄打骂,进去的人不脱一层皮是出不来的。

我忙问秋霜,夏荷哪里得罪了李珏。秋霜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但起码我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夏荷去御膳房给我端血燕的时候,遇上了沈莹莹的侍女白芷。白芷说沈贵妃最近胃口不好,要用血燕补补。夏荷不比稳重的秋霜,她一向是个直性子,更不懂得察言观色,在这种事上,当然也不会让步。夏荷说我有了身孕,更需要血燕,而且血燕也不能让人有食欲,狠狠地驳了白芷的面子。

夏荷回凤藻宫没多久,李珏就下旨,以夏荷以上犯下为由,罚入暴室,日日浣衣。

夏荷虽是一片好心,却少了一些变通。血燕于我并不是必不可少之物,以现代的观点来看,也不是孕妇必备之物,实在不必为此而起了争执。

不过夏荷是我身边的人,她和安嬷嬷、秋霜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陪我最久的人,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在打听好李珏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以后,我带着秋霜,直奔御书房。

5

我来到御书房门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初春的阳光照得人很舒服,我却很焦躁。因为陈简言和一众内侍正候在门口,告诉我李珏正在处理要事,所有人都不得入内。

御书房相当于是皇权重地了吧,这座建筑也确实恢弘大气。若是平时,我一定会好好欣赏,可现在,我实在没那个心情。

拜高踩低本就是人性,在宫里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更是如此。他们都说我已经“失宠”,自然不会顾及许多。

夏荷是我身边亲近的人,又是因为得罪了沈莹莹的侍女而被罚入暴室,那里的人一定不会善待她的。在这个世界,没有平等,只有朴素得可怜的道德观,折磨人的手法又多又残忍。夏荷又倔,不懂得服软,很可能被针对……

我越想越着急,在御书房门外徘徊,不时地盯着那扇门,期待着李珏能早点做完事。

陈简言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焦虑,主动给我解释:“御膳房的人一会儿就该来了,陛下处理此事也有一段时间了,娘娘稍安勿躁,一定能等到陛下的。”

我与陈简言素无交情,他来主动和我说话,我很惊讶。虽然在其他人看来,我是皇后,而他是内侍,但只要李珏器重,他的前途就比我光明得多。我不过依仗家世和原主与李珏曾经的情分在宫中立足而已,就像今天,甚至沈莹莹本人什么都不用做,我就得乖乖地来找李珏,求他放过夏荷。

又等了一会儿,御膳房的内侍来询问是否需要传膳,陈简言就进去了片刻,出来以后先对我说:“陛下让娘娘进去。”

我早已等不及,没来得及对陈简言说什么就走了进去。

一进去,我就知道李珏刚才在忙什么了。

他和沈莹莹坐在软塌上,故作正经地没有肢体接触,甚至两个人都不说话,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但是李珏的胸前的衣服皱巴巴的,沈莹莹的脸还是红彤彤的。

我不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的缱绻。直接了当地对李珏说:“陛下明察,夏荷并无意冒犯沈贵妃。这件事是她做得不对,被罚入暴室也是应该的。但她和臣妾从小长大,我不忍心她收到这样的责罚,求陛下让她离开暴室,我一定会好好告诫她的。”

李珏听了,狭长的眸子打量了我一会儿,说:“夏荷以下犯上,不重罚,宫人就会怠慢主子。”

我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他还不肯放过夏荷,不就是想要我做出更多让步吗?可我实在不懂,我还该怎么退让,我原本也并没有欺负沈莹莹什么啊。

我顿了顿,用僵硬的声音说:“臣妾向来有自知之明,从此以后,宫中的燕窝、人参等补品,臣妾一概不用,全都送到沈贵妃那里。臣妾的侍女也不会再冒犯沈贵妃。不知道这样,陛下可不可以放过夏荷。”

沈莹莹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对我说:“皇后娘娘说笑了,夏荷犯的也不是大错,陛下的处罚确实重了些。”

我懒得看她,只盯着李珏。

李珏的声音四平八稳:“既然如此,就让夏荷从暴室出来吧。皇后的下人也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虽然得了这句话,我还是气不过:“是,是我的人不懂规矩,可这不懂规矩的,何止是我的人啊。”

李珏突然怒了,把手边的茶盏挥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茶水溅了一地。他阴沉着声音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气势汹汹地和他吵的,但是我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掉了下来:“不过是一碗燕窝,她要我给她就是了,别说一碗,我以后再不吃燕窝也可以。你们想要什么就直说,何必耍这些手段?很好玩吗?”

我一边说一边流泪,一边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就用手拼命擦眼泪。

余光里,沈莹莹站了起来,急急地说着什么。我却不想听。

李珏霍地站了起来,走向我。我怀疑他要动手,急忙后退,转身出了御书房。

6

在李珏和沈莹莹面前流泪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我匆匆走出御书房,脚步快得秋霜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我。

奇怪得是,我的眼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难道这就是孕妇体质带来的神奇加成?

看见我不哭了,秋霜反而哭了起来。她一边哭还一遍安慰我:“娘娘,您别和沈贵妃计较,也别因为她伤心,您才是皇后,您还有相爷,还有小皇子呢。”

看她抽噎着说出这些话,我很心疼。秋霜真是个好姑娘,她为了我受委屈而流泪,哭的时候也不忘安慰我。我轻轻抱住了她,对她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为这些不相干的人伤心了。”

枝繁叶茂的花丛后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清癯的身影,原来是陈简言,是李珏派他来责备我的吗?

我松开秋霜,冷冷地看着他。

陈简言一如既往地恭敬地对我说:“贵妃腹痛,陛下派臣来告知娘娘,白芷并不是受贵妃和陛下指使,娘娘以后也可再食燕窝。”

我想都没想,呛了回去:“白芷不过是一个侍女,没有靠山,怎么会无辜挑衅夏荷,夏荷也这么巧地被重罚。做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烦请你告诉他,以后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这么花费心机。”

陈简言沉吟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近日朝中有人提议,贵妃的父亲官职过低,与天家威望不符。想来,沈大人心中也是有计较的。”

我十分惊讶陈简言为什么会主动告诉我前朝之事,这不是宦官的大忌吗?等等,他的意思是说,沈莹莹是个纯洁的白莲花,她的父母却等不及了,要借女儿的恩宠来打压我,从而谋得高位?不得不说,这想法虽然不错,但手段确实是太愚蠢了啊。我那个丞相父亲会任他打我的脸,进而丢相府的面子吗?

承了人家的情,自然不好再冷脸相对。我刻意用和平时一样和缓的语气向他道谢:“多谢你告诉我,我也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

我怀疑陈简言笑了一下,但他的表情似乎从未变过,仍然是面无表情,宠辱不惊。他再次行礼:“娘娘言重了,臣当不起这个谢字,娘娘也要记得,您永远都会是皇后娘娘。”

说罢,他就走了。

这话很值得琢磨,他是委婉地表达他要投靠我呢,还是说他在暗示自己是楚相的人?

看来以后要找机会和我那个便宜爹通通气了。

既然出来了,就顺便去暴室把夏荷接出来吧。一想到我如果在吃午饭,夏荷却在受苦,我就浑身不舒服。没了她这么贴心的人,也没人给我夹菜啊。

于是我带着秋霜,直接去了暴室。

7

也许是顾虑到我一个孕妇不宜持续运动,秋霜总劝我歇一歇再去暴室,我却觉得多走走才能在这个医疗水平落后的世界里保持健康,所以执意让她带路。

暴室地处偏僻,秋霜带着我离开了御书房,路过了御花园,来到了一片荒草丛生,充满了破败气息的地方。这里和我住的凤藻宫简直是云泥之别,墙头的瓦片残缺不全,墙皮也多有脱落。我都怀疑李珏的朝廷是不是穷得很,连房子都修缮不起。秋霜已经见怪不怪,耐心地给我解释:“这宫里向来是哪里有油水,哪里过得光鲜亮丽,哪里没有油水,哪里就无人问津。陛下娘娘们住的地方都有人定期修缮,而这种处罚宫人的地方,贵人们都嫌晦气,谁又会来管这里的人过得舒不舒坦呢。”说着,她指着隔壁那个飞出的檐角,告诉我那里就是关押新进去的宫女的地方。

眼看暴室近在眼前,我只想赶快接上夏荷,回去吃午饭。这个院子和暴室之间的路上有一个月亮门,走过去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好像有打架的声音。

这可是皇宫,有谁赶在这里打架?

等等,这里离暴室不远,难道是那里的管事在动用私刑殴打犯错的宫人?夏荷脾气急,会不会被打的人就是她?

我心一紧,拉着秋霜就进了月亮门。

这不是打架,是单方面的欺辱。四五个穿着太监衣服的人正在殴打一个靠在墙角的人,被打的那个人应该也是个太监,看身形十分瘦弱,也不敢还手,还不怎么躲闪。脚和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秋霜大声呵斥他们:“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那几个人一听见秋霜的话,纷纷转过身来。在看清我裙子上的凤纹以后,他们连忙跪下,那个被打的人也就势跪下。可惜他动作太快,我没看清他的脸上是否也有伤。

我本不欲多管闲事,但既然遇上了,也还是要问一问的。

“你们是在哪里当差的?为什么要打他?”

那几个人瑟瑟索索,半晌才有一个人用又尖又细的回答:“回禀娘娘,奴才们是在暴室做些杂活的。至于他……他偷奴才们的东西,奴才们才打他的。”

我又问那个人:“你偷了吗?”

这次,他抬起了头,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没有。”

这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面色苍白,五官清秀,有一种纤弱的美,身上有一股不染世俗的傲气和坦荡。要说有什么违和的,就是他脸上的乌青和脏兮兮的衣服。

我相信这样的人不会撒谎,于是又问他们:“那你们可有证据?”

互相推搡之后,之前回答那个人又开口了:“秉娘娘,这个奴才是前年被抄家的佞臣许德的孙子,罚入宫里当差两年了,还不懂规矩,奴才们也是在教他,让他以后别冲撞了贵人。”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宫里自有专司教导规矩的宫人来做这些事,想必也轮不到你们来教他。不管以前是哪里的人,是谁的孙子,进了宫都是一样的,你们为何要以多欺少,公然殴打别人,难道是最近太闲了吗?”

那几个人听到这儿,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奴才们是一时糊涂,以后绝不敢再犯了,娘娘饶命啊。”

我懒得理这些仗势欺人的人,只对那个少年说:“看你的境遇,应该很不好过,不知你可否愿意和我回凤藻宫,在那里做事?”

那个少年思索了一会儿,竟然对我说:“我不会伺候人,娘娘恐怕要失望了。”

听到这句话,我竟然有点想笑,这人真是宦官里的一股清流啊。我说:“我不需要你伺候,你就去凤藻宫扫洒庭院即可。”

这次,他没有犹豫,答应了和我回去。

想到已经耽搁了一会儿了,我连忙拉着秋霜进了暴室。

暴室的管事是一个年约五十,体型壮硕的婆子,一看到我,就笑呵呵地过来行礼。秋霜说明来意以后,那婆子好像十分惊讶,脸上的褶子堆上了更多的笑,恭敬地对我说:“既是陛下和娘娘的意思,奴才哪有不遵从的。奴才这就去把夏荷姑娘请出来。”

夏荷一出来,我就知道她受苦了。她身上穿着一种很薄的粗糙的衣服,脸上都是汗水,眼圈还是红的。一看见我,她的眼圈更红了,疾走两步就过来给我行礼。

我连忙扶住了她,安慰她,以后都不用在这里受苦,我们马上就回凤藻宫去,她还是风风光光的一等宫女。

夏荷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奴婢做错了事,给娘娘惹了麻烦,娘娘不该来救奴婢的。”

夏荷和秋霜都这么为我着想,我更感动了,又告诉她,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她的,何况这件事,她本也没有做错。要说错,就是没有“见风使舵”,不会“审时度势”而已。

我们一行四人回了凤藻宫的时候,安嬷嬷已经在宫门口转了十圈了。张罗着吃过午饭,叮嘱了夏荷,我还得安排一下那个少年。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自己原本叫云霄,进宫之后叫许顺。许云霄,真是个好名字,也不知是谁给他改了这么个毫无特点的名字。

我告诉他,以后他还是叫许云霄吧,具体清扫哪里,就让安嬷嬷做主吧。

要说我这段时间学会了什么,那一定是当甩手掌柜。吃什么有夏荷做主,置办穿的用的有安嬷嬷,日常还有秋霜陪我聊天解闷,如果忽略了自己“未婚先孕”的事实,这小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哦。

正当我美滋滋地因为这种悠闲生活而得意,顺便打算睡个午觉的时候,上天仿佛是为了惩罚我的健忘,马上用一种直白的方式提醒我:我只是个女配。

李珏来了。

8

他为难我的事我还没忘呢,所以我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李珏一进门没看见我,似乎很惊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打量了一下,就发现我正坐在床上瞪着他。

他迈步走过来,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似乎带了一丝无奈,却又只盯着我,什么都不说。

正好我的火还没发完呢:“怎么,我又有哪里让你俩不开心了吗?”

李珏沉默了一下,竟然用一贯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说:“没有,今天的事是朕考虑不周,御书房的事你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

李珏竟然会认错?但是凭什么他俩要计较的时候我就是错的,他俩知道自己没干人事了,我就必须要原谅?

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我有必要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下:“我们之前明明说过,我不会害她,你也要相信我。既然你说是你考虑不周,那想必你也知道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你俩两情相悦,她才是你心里的真正的妻子。我不会嫉妒,更不会和她抢什么,我只想要你的信任。你把我当什么我无所谓,但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这样被冤枉。”

李珏似乎被我的长篇大论惊到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流露出难得的认真:“好,朕会相信你。”

这次的他,看起来比上次真诚得多,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再继续计较。

李珏看我神色缓和,又开口了:“贵妃有孕了,明日下朝后,朕会让宰相和贵妃的父亲来见你们。”

沈莹莹竟然怀孕了!不过根据书里的内容,沈莹莹确实是在这个时候被发现有了孩子的。从月份上看,她的孩子只比原主的小一个月左右。

不过原主有身孕这么久了,家里人也没来看过,沈莹莹一有了孩子,她爹就来了,看来我是沾了女主的光啊。

想清楚这件事,我表达感谢的话也就有点勉强了:“那谢谢你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珏应该是没什么想说的了,作势离开。我灵光一现,又叫住了他:“我能不能出宫啊?”

李珏突然转身,盯着我:“你要去见谁?”

我一脸莫名其妙:“见谁?我没要见谁啊?我只是有点无聊,这宫里再好看,也不如外面有趣啊。”

他眼里的怀疑逐渐消散,但也没松口:“不准。”

我急了:“你不是说你会相信我吗?”

“你已经有了身孕,宫外不安全。”

“哪有那么夸张啊,我多带一些人,不会有什么事的。”

“此事往后再议。”李珏没给我再说话的机会,走了。

“啊,讨厌。”我一边哀嚎,一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上午,我那个便宜爹果然来了。

楚相年过五旬,横眉怒目,看起来就不好惹。比起宰相的身份,他应该更像一个武夫。

一进门,楚相就让房间里的人都出去了。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等到周围没人的时候,他就开始教训我:“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沈家是什么东西,他的女儿也配和你争?昨日陛下因一个小宫女犯错申斥皇后,皇后因此再不吃补品的事已经传出宫了。我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目瞪狗呆。这爹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虽然被骂的是我,但我也好像没什么理由争辩,只能做小伏低地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夏荷本就没有做错。是有人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来踩一脚我的。陛下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相听了,好像更生气了:“你既然知道了,怎么没让那个沈氏知道这后宫是谁在做主?莫说沈家,没有我,现在的皇位上还不知道是谁。今日,沈修那个老匹夫就被参了一本,别说晋升,便是保住官职也是勉强。”

喵喵喵?这个爹这么彪悍的吗?既然有这种靠山,我还卑微个什么劲儿啊。等等,虽然但是,原书里的李珏也不是个软柿子啊,最后还不是把楚家一家送上了西天。看着眼前这个暴躁又口无遮拦的宰相,我仿佛知道他为什么是李珏的心头大患了。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我还是提醒他一下比较好:“陛下已经是陛下了,父亲(我实在叫不出爹)这样说,小心招惹大祸。毕竟我已经是皇后了,沈贵妃怎么样,我也不在乎。咱们谨言慎行一些,陛下也不会起猜疑之心。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如果咱们不小心的话,以后会有什么事也不好说啊。”

我自认为这话说得通俗易懂,掏心掏肺。可这个爹仿佛毫不放在心上,喝了一口茶,便又说:“你不必操心这些事,我心里有数。前几日,你母亲说要让她的侄女进宫和你作伴,看着意思是要让她侍君,也可给你添个助力,如何?”

继母的侄女要进宫当妃子?这不是上赶着作死吗?我一个人已经让沈莹莹膈应,李珏不高兴了,楚家再来一个,李珏不得烦得趁早动手收拾我啊?

“父亲,陛下与沈贵妃正是两情相悦,送进来他也不会要的,还会让陛下觉得我们咄咄逼人,何必呢?”

楚相这次倒是认真听了我的话,摆了摆手:“你心里有数即可,这事我不会再管。当年我看你对他有几分真心,便允了这门婚事,再送人进来,想必你也是不愿。现下倒也不错,只要你生下皇子,他就会是太子,我楚家也算是没有白白筹谋。你歇着吧。我回去了,若有什么事,叫秋霜递信给我。”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目送楚相出宫,临走前,他突然又说:“北面的战事已经结束,楚行快回来了,你若无聊,就叫他时常进宫来陪你。”

我有点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个楚行,也是女主的舔狗。

9

准确地来说,楚行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个舔狗。这得从他的身世说起。

原书里,楚行是楚相的养子,自幼习武,又被楚相安排到军中任职。他自己也有本事,年纪轻轻便有了将军的头衔。因为女主曾经帮过他一次,所以他对女主一直心怀好感,两个人也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虽然原主和楚行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但是后来的原主不断迫害女主,还逼着楚行参与。在原主害得沈莹莹小产后,楚行一怒之下,和原主断绝了来往,怀着对沈莹莹的暗恋远赴边疆。后来楚家覆灭后,他也自请卸甲,退出了朝堂。

我穿越过来以后,虽说从没有害过沈莹莹,但李珏也没有给我充分的信任。这个楚行呢?他心里又是怎么看待我和沈莹莹的呢?

两天后,楚行果然回来了。听说李珏给了他很多奖赏,言语之间更是不吝夸赞。一时之间,楚行风头无两。但在我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楚行就进了宫。人还没到,他的消息就到了我这儿。秋霜告诉我,她手下的一个小宫女看见沈莹莹身边的白芷在半路上拦住了楚行,说着什么前一段时间与我发生了一些误会,沈莹莹想当面和楚行解释清楚的话,楚行却冷着脸告诉白芷,要解释什么也该和我这个当事人解释,不必和他这个皇后的弟弟说这些,说罢就拂袖离开了。

看来这个楚行是个能分得清是非的嘛,我简直心花怒放。

楚行出现在凤藻宫的时候,我不禁赞叹了一下他的外表。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长眉凤目,鬓若刀裁,薄唇紧抿。虽然没穿甲胄,但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利刃出鞘但又暗藏锋芒。如果说李珏看起来是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冷峭的世家公子,那楚行就像是江湖中快意恩仇的侠客。

他一看见我,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但马上端肃了面容,行了个礼。再抬头已是一派温和从容,唯有眼睛里还有愉悦的神采。为了不露馅,我也只能摆出礼貌的微笑,请他坐下,又让夏荷去准备午饭。

楚行这人看起来高冷,但实际上是个话唠:

“阿姐怀着龙子,想必十分辛苦,我这次从北疆带回了很多新奇玩意儿,阿姐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就当是解个闷。”

“我这一走就是三年,听说京城变化颇大。可惜阿姐现在不便出宫,若是以往,我定是要和阿姐好好游赏一番的。”

“此次北征成果颇丰,蛮子三年内不会再有南侵之力。”

“……”

我知道自己是个慢热的人,所以楚行的主动很好地缓解了我的尴尬。聊着聊着,我发现他竟然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对我说起那些发生在边疆的战争,说起外族人的彪悍勇猛,说起军中的奇人异事,说起塞外的独特风光。哪怕我从没去过,也仿佛看到了铁马金戈,大漠长河。

我俩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了正午。夏荷趴在我耳边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我就邀请楚行留下吃饭,他也欣然答应。

这两天的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我的身体也不如前几个月那样舒服,一吃油腻的菜就恶心。所以饭桌上一半的菜是大鱼大肉,另一半的菜则口味清淡,颇合我意。

昨天安嬷嬷就告诉我,她特意找来了一位善于给孕妇做素菜的厨娘,宫外不少大户人家都雇佣过她,对她赞不绝口。所以她特意找来了这个厨娘,让我换换口味。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金边白菜、莼菜银鱼汤、虎皮毛豆腐……个个都让我食指大动。

可楚行突然放下了筷子,眼睛盯着面前的八宝鸭,涩声道:“阿姐,关雎宫的事,我听父亲说过了。你千万不能因为此事气坏了身子。”

哦,原来他还是想和我说这个啊。正好我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喝了点水,让周围的人都出去,好好问问楚行对于现在的局势是什么看法。

“听说昨日你回京,陛下对你多有嘉奖,父亲可有说些什么?”

楚行抬起眼,眼里染上凝重:“既然阿姐问了,我便不能瞒着阿姐。父亲此次对陛下的嘉奖并未表露出什么感激之情。我料想,应是前些日子,你在宫中受了委屈的事触怒了父亲。陛下也实是偏袒沈家太过,前日,陛下前脚在言语之间嘱咐我好好休养,暂时不必操心戎马之事,后脚就对沈修的长子沈岳委以兵部侍郎一职,专司粮草。父亲觉得,陛下是想借此来牵制我,我们楚家,不能坐以待毙。”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李珏已经开始动手了。看小说时,玩弄权术,生死一线只当作故事来看,可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我严肃地对楚行说:“你也知道,外戚势大是哪个帝王都不想看到的,楚家有从龙之功,被猜疑忌惮也是正常。父亲一向心高气傲,言谈之间也不曾避讳,陛下不是个软柿子,不会无动于衷。现在沈贵妃与我都有了孩子,陛下更喜欢沈贵妃,我是知道的,但只要我们不先出手,他就没有理由对付我们。你明白吗?”

我本以为楚行会理解我,可他显然并不赞同:“阿姐,你太天真了。楚家之前的依仗是我和父亲,以后的依仗就是阿姐和阿姐肚子里的孩子。一旦沈贵妃诞下皇子,陛下是一定会将他立为太子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十分被动。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道理,阿姐还不懂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再像之前谈论塞外风光时柔和悦耳,反而染上了金戈铁马的冷漠肃杀之气。细看之下,他的神情竟然和楚相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楚行不是暗恋着沈莹莹吗?他怎么丝毫没有为沈莹莹考虑的意思呢?

我好头大。

10

看着他流露出偏执的脸,我只好开诚布公:“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事情现在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况且,若是你和父亲动作频繁,李珏一定会对我和孩子不利。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做,日子尚且过得如履薄冰,如果楚家真的要做什么,李珏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楚家与李珏要结盟的时候,原主就是最好的纽带,李珏和楚家要翻脸的时候,我就是悬崖上摇摇欲坠的石子,一旦撕破了脸,即使李珏顾及楚家势大暂不出手,我也会成为出气筒。楚相表面上为我受欺负而出气,楚行的“阿姐”叫得无比亲热,可他们真正为我想过吗?

我不想再在人前落泪,只能转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的泪在眼中打转了好几圈,硬是又回到了眼眶,他的有些紧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当初你嫁给他,我便极力阻挠,可父亲执意如此,他更是在父亲面前立下誓言,这一生都不会教你受苦。你当时心悦他,整个楚府都看得出来。我想着,你这么好,又有楚家做后盾,他登基之后,即便不能回报你的情意,也会保你荣华富贵,安乐无忧。可他背信弃义,荣登大宝不过几日就将沈莹莹接进了宫。我从前竟是不知,沈莹莹也会这般可笑,甘心做小,甚至连你都敢欺辱!”

他似乎越说越愤怒,我惊讶地回过头,在触及他眼神的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恨迅速消散,换上了温和无害的诚挚,连声音都柔和了:“阿姐今日的担心,不无道理,可我和父亲,也是一定会保护阿姐的。阿姐高估了他,也低估了楚家。总而言之,阿姐现在不宜思虑过甚,左右一切事情,我和父亲都会办好,阿姐只要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诞下小皇子就好。”他说完,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深深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我明白了,在他和楚相的眼里,李珏根本不足为惧,可原书里,楚家亦是这般狂傲,最后还不是下场惨淡?楚行看着是个翩翩君子,实际上和楚相一样,都是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这场博弈无非是两个结果:一,楚家和我都走向原书的结局,原书HE的书设不塌;二,李珏服软,楚家和我荣宠依旧,原书直接变虐文。可是,男女主的光环并不是说说而已,直觉告诉我,第二种可能微乎其微,就算我想尽力改变,也不可能像真正的小说人物一样做出什么重大的改变。就像我的穿越虽然带来了一些变化,但大剧情还是在推进。

我就像是一艘大船上的水手,明明告诉了所有人,巨大的风暴就在前方,可船长还是执意前行,我脱身不得,又无人可依,只能怀着渺茫得可怜的希望度日如年。

现下,劝他们罢手已经是不可能了,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劝楚家的人不要主动出击,以示弱来占据更多的有利条件,等我这个崽和沈莹莹的崽出生以后,再做打算。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好。

从那天以后,楚行就时常进宫,有时带着几盒宫外的风味糕点,有时兴冲冲地讲述京城的新鲜事,有时陪我散步,欣赏宫里的风景。奇怪的是,他再也不曾在我面前提过朝堂争斗的事,我偶尔问起,也全是“阿姐不必忧心”“我已劝过父亲,他说会好好考虑”这些敷衍的话。问得紧了,他也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好言好语,指天誓地地哄我,说一定会保护好我。每每看见他温柔的眼神,我就感到无奈。

我只能从秋霜的嘴里,知道一些消息,知道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早已波涛暗涌。

这一日,楚行进宫来陪我吃了晚饭,饭后又要陪我散步。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天边的一缕霞光还眷恋着人间。我和楚行走走停停,来到了太液池边,突然被眼前的奇景所吸引。太液池上的粉荷初立,在盛夏的夜晚含苞待放,很是好看。绿油油的荷叶随风轻摇,比我屋子里屏风上的更美。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盏铺满了湖面的白纸折成的莲花,花蕊上放着短短一截正在燃烧的红烛。这灯的底部应是做了防水处理,在湖水中轻轻飘摇却不见沉没。

晚霞未褪,灯影重重,晚风送爽,荷香暗放。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一时看得怔住了。不经意间抬头,才看到不远处的桥上有两个人相拥,正是李珏与沈莹莹。

11

沈莹莹想是看到了我,原本依偎着李珏的身子缓缓站直,在半明半昧的天光里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朗声道:“原来是阿行和皇后,既然来了,不如赏脸来这湖心亭坐坐,一同赏景吧。”

一直在我身后的楚行低声说:“阿姐若不想过去,便可称身子不适。” 这场相遇本在意料之外,她既开了口,李珏也没说什么,我便不好拒绝。而且,身处争斗中心却知之甚少的我也想借此试探一下李珏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

于是,前后脚之间,我和楚行、沈莹莹和李珏就穿过长长的白桥,来到了湖心亭。

亭中石桌上早已备好了香茗、时令水果和各色精致的点心,落座后,谁都没有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珏给沈莹莹倒了杯茶,沈莹莹一脸娇羞,把杯子推开了。我识相地把眼神移开,四下乱瞟,却正好撞上楚行给我夹了一块桃酥,还旁若无人地说:“阿姐今日晚膳用得不多,想来散步至此也累了,不如尝一块桃花酥。”

……

还是沈莹莹先开了口:“今日是我的生辰,阿行是来给我送贺礼的吗?听我哥哥说,去岁你送来的马驹长大了不少,威风极了。哥哥一说,我就想起那次我的马受了惊,横冲直撞,还是多亏了你,我才没被摔下去……阿行还记得吗?”

嗨,不愧是女主,既让我这个空手而来的人尴尴尬尬,又和楚行联络了感情。不过我不在意,我只想知道,李珏的想法。

楚行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清:“贵妃说笑了,臣今日事忙,未曾来得及给贵妃备礼,明日定会遣人送到关雎宫。至于贵妃说的旧事,臣早已忘记,更不敢居功。”

我感觉空气都尴尬到停止了流动。这楚行也是,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小伙儿啊,怎么连几句场面话都不会说。何况李珏还在这儿坐着呢,这么给人家心上人难堪,不太好吧。

沈莹莹的睫毛轻颤,语气中满是低落:“阿行如今也和我见外了。”

李珏仍是一言不发,连眼神也吝啬于给我们。

我只好主动开口:“原来今天是你的生辰啊,倒是我失礼了,明日我也让人将贺礼送到关雎宫,还望陛下和你多多包涵。”到底是楚行的姐姐,看我装得多好,完全没有表现出之前因被欺负而生的怨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客气得像第一次见面呢。

李珏终于有了点反应:“皇后客气了,无伤大雅之事罢了。”

唉,这天我有点聊不下去了,不过从神色来看,李珏虽然从看到我和楚行的时候就摆着个黑脸,但应该还不至于为这种事生气。我又该怎么进一步地试探一下他呢?

沈莹莹仿佛已经接受了她和楚行成为陌路人的事实,语气里又染上了轻快:“没事的,我怎么会因为在这种事生气呢,何况,今日若不是阿珏送我一池莲灯,我自己也忘了生辰。说来惭愧,近日我总是身子不适,阿珏日夜照顾已是十分辛苦,又给我准备了这些,也是难为他了。”

Emmm我觉得女主故意说这番话,正是多虑了,要是从前那个痴恋李珏的楚羽在这儿,只怕当场就要翻脸,可我对他俩的恩爱日常毫无兴趣。不过这也是个机会,我何不乘机示弱,博取一下李珏的怜悯,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我放下了刚刚夹起桃花酥的筷子,把头撇开,怔怔望着红烛摇曳,白莲飘摇的湖面,用低落的语气说:“是,这莲灯确实好看。”

沈莹莹似乎比刚才更开心了:“阿珏还说,这每一盏莲灯都代表着一个愿望,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会实现。其实我现在别无他求,只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别让我受罪也就罢了。”

我配合地挤出一丝苦笑,不再言语。

李珏突然出声:“时候不早了。宫门即刻就要下钥,楚卿身为外臣,也该离宫了。”

既然逐客令以下,自然是不好意思再待着了,何况人家说不定还嫌我俩碍事呢。楚行就起身行了个礼:“臣遵旨,夜路难行,臣将皇后娘娘送回宫后就会离开,今晚叨扰陛下了。”

李珏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奇怪的是,沈莹莹的神色隐有怨怼。

来不及多想,楚行已经扶着我离开了湖心亭。

12

回宫的路上,楚行问我:“阿姐可喜欢莲灯?”

我点点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漂亮的灯。”

楚行似是笑了一下:“过两日便是端午了,街市上一定热闹,到时候我带阿姐出宫散散心,如何?”

这对我来说真是个惊喜:“真的?太好了,我好久没出宫了!”

可转念一想,李珏会同意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他怀着一丝难言的恐惧,总觉得他就像是一只隐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我一口。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担忧,楚行笑着说:“阿姐不必忧心,我来接你,谁也不会有借口阻拦的。”

第二天,楚行又告诉我,他的计划是打着我要端午节回相府与家人团聚的幌子,进宫来接我。楚相也同意了,我甚至可以在相府过夜。

端午节这天,阳光和煦,微风徐徐。听安嬷嬷说,李珏早早就沐浴焚香,前往皇陵祭拜先祖了。这个架空世界和现实生活既有相同又有不同,我也没兴趣比较,只一心期待着能出宫玩。为了避开日头,我吃过午饭便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已有西颓之势,楚行逆光站在门口,周身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在一身白衣的衬托下,恍若仙人。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他手里提着的篮子里冒出来,发出了软糯的一声:“喵呜~”。

他竟然给我带来了一只小猫咪!

楚行笑着把篮子交给安嬷嬷,安嬷嬷撩开篮子上盖着的布,一个浑身雪白,毛发蓬松,眼睛又圆又大的小可爱出现了!

没想到,我在现实世界里养一只猫的愿望,竟然在这里实现了!

短暂地开心过后,我又不免担忧,这里不像现代社会,有宠物医院什么的,万一它身上带着什么细菌,影响到我就不好了。

很显然,楚行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端起一杯茶,边品边说:“阿姐平时可以让宫里的一个下人养着它,想看它了,召来便是。只是这个下人最好不是贴身侍奉,但又办事周到细心的。”

这是个好主意,但我一时没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就抛之脑后,问了另一个我关心的问题:“你怎么想到要给我送猫的?”

楚行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阿姐小时候曾养过一只,十分乖巧又喜亲近人。阿姐对它爱不释手,经常抱着它给我瞧。可惜后来那只猫老死了,阿姐十分伤心,从此不再养猫,说自己不喜欢了。其实我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欢,是害怕再经历失去的痛苦。所以,这一次,阿姐将它交给别人养,感情自然不会再那么深厚,以后的伤心也会少一点。”

得弟如此,夫复何求?

我笑着谢了他两句,就进了内室,让秋霜赶快帮我穿戴好方便行动又不会引人注意的衣裙,秋霜难免又叮嘱了几句,我却突然想起了曾经带回来的许云霄,就问她许云霄在凤藻宫待得怎么样。

秋霜说许云霄是个听话的,每日里做完自己的事以后,就自己待着,不参与宦官之间的争宠夺权,也不和宫女们谈论是是非非。

许云霄毕竟是官家子弟出身,一朝成为打扫卫生的宦官,心理落差可想而知,终日郁郁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如就让他替我养猫吧。

这个决定越想越合理,我便让秋霜告诉安嬷嬷,今天就安排下去。

为了掩人耳目,我坐的马车先到了丞相府,我进了丞相府便从后门和楚行溜出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粽子的小摊便可以让整条街都飘着粽香。除此之外,不论店铺,光是小摊就有卖荷包的、卖小点心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这才是架空世界的感觉嘛!买买买果然是女人的天性,我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都想买下来,楚行成了一个负责掏银子和拿东西的工具人。没过多久,我就收获颇丰。看着他满手都是东西,连肩上也挂着布袋子,我顿时脸红了。

楚行还是一脸宠溺的笑容,带我进了一家酒楼。这家京城最大的酒楼是楚家的产业,我们把东西都交给了这里的小厮,自会有人将东西送回去。

吃过饭后,楚行神秘兮兮地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有点明白,他是想干嘛了。

这是一片绿树掩映着的不算很大的湖泊,奇异的是,湖水清可见底,湖里长着一种会发光的水草,那种光芒是蓝绿色的,在晚霞里轻轻摇曳,有一种诱人沉醉的颓靡之感。湖里还有红色的小鱼悠闲地摆着尾巴,许久才动一下。

我问楚行:“你是不是还准备了莲灯?”

楚行无奈地笑了:“阿姐,大智若愚的道理你还是不懂啊。”

果然,他早就让人准备了一只船,船上放满了灯,有常见的莲花、小船形状的,还有飞鸟、仙鹿、灯笼等形状的。

我欣喜地上了船,摆弄着这些灯。楚行解开了绳子,划着桨将船驶离了岸边。

到了湖中央时,他放下桨,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件披风披在我身上,然后坐在我对面,拿出火折子,一一点燃了这些灯上的蜡烛。

我拿着灯,轻轻放在了湖面上。湖面极静无波,这些灯都集中在船的左右。不一会儿,船里的灯就都放完了,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今夜星极多,星光,烛火,水草的光互相辉映,甚至飞来了些萤火虫。

楚行问我,要不要在船里躺下歇一歇,我也有点累了,就枕着他带来的另一件披风,观赏着这里奇异的景色。他在我手边坐下,替我盖上了他的外衫。

楚行问我:“阿姐今日可高兴?”

我说:“当然高兴。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

楚行仿佛笑了一下:“从前我不在京中,也没人陪阿姐说话,以后我不会再轻易离京,阿姐每天都会是这样开开心心的。”

说罢,他摸出了一只笛子,清朗悠扬的旋律随着晚风入耳,我的心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楚行能够为了我开心而花这么多心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试着依靠他,依靠楚家呢?虽说身在小说里,但事在人为,说不定,我就可以不必战战兢兢,而是为自己谋个好前途呢?

“我相信你。”我情不自禁地开口。

笛声突然断了,楚行惊喜地拉住了我的手:“阿姐终于肯放心我,不再坐以待毙了吗?”

我忙把手抽回来,轻声告诉他:“是,我想试着相信你,相信父亲。”

楚行喜不自胜:“阿姐,我知道他让你失望了,你也因此消沉,不愿意再争什么了。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你,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13

第二天上午,楚行就送我回了宫。我把街上买的那些小东西都分给了夏荷、秋霜和其他小宫女,她们很开心,安嬷嬷也笑着看着我们。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是安稳。

李珏只来过凤藻宫一次,说我和楚行“过从甚密”什么的,被我不清不谈地驳了回去:“我在宫里这么无聊,不能让我弟弟常来陪我吗?”他无非是怀疑我们在密谋什么,可我也已经懒得解释什么了。明明凤藻宫里有他的人,干嘛还要来假模假样地敲打我呢?

至于楚行送我的那只猫,我给它起名叫“粽子”。粽子来的时候就不是一只猫崽了,所幸它十分乖顺。看着它慵懒地晒太阳、吃肉干、舔自己的毛,是我在无聊的时候的最大乐趣。

到了秋风萧瑟的时候,我平安地生下了一个男孩。

虽然很痛很累,但看着他红彤彤的小脸,我从前种种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无论怎么样,我都要他平平安安,快乐长大。

他还没有名字呢,李珏说,他要好好想想,在满月的时候公布。

听安嬷嬷说,我生的时候,李珏一直站在门外,连沈莹莹来请他都没走。我笑了一下,安嬷嬷的心思我是懂的,无非是让我笼络好他的心,好让这个孩子早早获封太子罢了。可李珏值得吗?不值得。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生下孩子的第二天,沈莹莹就出事了。

听说那天晚上,沈莹莹去了李珏的寝宫,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留宿,而是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要回关雎宫。

四个宦官就抬着肩辇将她送回,没想到,在途经一处小路时,一只猫突然冲出来,对着一个宦官的裤脚又撕又咬。那个宦官在慌乱之中绊倒,整个肩辇,以及肩辇上的沈莹莹都摔了下去!

据说沈莹莹当场就血流不止。她也快要生了,从肩辇上摔下来……我的天,我都不敢想她有多痛!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不能起床,只能听着秋霜的禀告心如乱麻。

如果,这就是让我得到“应得的东西”的办法,也未免太残忍了。可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不是她出事,那出事的只能是我了。在这种事情上,我同情她,但也仅此而已。

秋霜还特意说,冲出来的那只猫像是疯了一样。猫……难道,“粽子”就是他设的局?可粽子在半个月以前就跑了,许云霄来回报的时候,我还几乎将整个凤藻宫的人都派出去找过,一无所获。我也当它已经跑出宫去了。不可能会是那只猫吧?

那个夜晚,整座皇宫的人都没睡好。沈莹莹和她的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御医们跪在关雎宫外绞尽脑汁;李珏握着沈莹莹的手,抖如筛糠;而我,盯着熟悉的龙凤呈祥浮雕,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第二天凌晨,沈莹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据说李珏当场晕了过去,关雎宫内一时乱作一团,最后,还是陈简言主持了大局。李珏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才醒过来,下旨追封沈莹莹为皇后,辍朝七日,其他下葬礼仪均等同于皇后,并且自己百年后也要与她同椁而葬。

秋霜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不时地偷看我的神情。可我一点儿都不在乎,生前的愿望,死后才满足,我没有理由嫉妒。

沈莹莹的葬礼办得及其盛大,我还疼得紧,下床尚且困难,正好有了理由回避。听说李珏悲痛至极,一度在人前失态,想必,他确实很伤心吧。

女主都死了,也不知道我这个女配是什么结局。

楚行让人递了话,这几日,军中事多,他要忙几天,忙完马上便来看我。楚相和楚夫人倒是来了一次,无非是说一些客套话。楚夫人的言语中竟还透露出往宫里塞人的想法。愚蠢至此,我也懒得多说。

我无数次设想李珏会和我说什么,可也没有想到,他一身酒气,带着陈简言,在深夜来到了凤藻宫。

14

我刚让奶娘把孩子抱走,喝着秋霜端来的药。那药极苦,我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李珏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进来,隔得老远,我都能闻到那股酒气。

李珏让秋霜和陈简言都退下,陈简言走之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难道他是在暗示什么?我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李珏一边走向我,一边问:“孩子呢?睡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说:“他早就睡了,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他缓缓靠近,我的眉头因为越来越重的酒气而皱了起来。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停了脚步,转而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又问我:“生孩子的时候,疼吗?”

我说:“很疼,我感觉我都要疼晕过去了。”

李珏的睫毛垂了下去,在月光里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朕的娘生朕的时候,也很疼,所以她没等朕长大,就走了。”

他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都走了,现在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算起来,我应该算是他身边唯一平安生下孩子的人了吧。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安慰他:“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你平安地长大了,现在又当了皇帝,她一定也会开心的。”

李珏发出了梦呓一般的笑声:“呵,当了皇帝又能怎样。想留的人还是留不住。”

我知道,话题终究会走向这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珏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知皇后的猫此时在何处?”

果然!什么温情什么伤心都是骗人的,他只想知道,是不是我动了什么手脚,让粽子袭击给沈莹莹抬肩辇的人!

我一脸坦然地看着他:“粽子在二十天前就失踪了,我还让凤藻宫的人都去找了,始终没有找到,它现在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

李珏并不相信:“以楚家的手段,藏一只猫并不是难事,皇后还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心里一凉。

当初粽子失踪时,我也没多想,一只猫跑丢了,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也不是稀奇事,找过了,没找到,又能怎么样呢?

我知道楚家一定会出手,而且这件事发生得也太巧了。事实让我在相信自己和相信李珏之间摇摆不定。

无论如何,我也要让李珏不再怀疑楚家,虽然这很难:“我知道沈莹莹走了,你很伤心,于情于理,楚家和我获益最大,这是我无法辩解的。可我也怀过孩子,知道一个母亲有多辛苦,我怎么忍心这样害她呢?粽子的事,我确实没有骗你,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证据。直到现在,你找到什么证据了吗?没找到证据,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我吗?”

李珏陷入了沉默。

我松了一口气,打算委婉地让他回去休息,毕竟这大半夜的,他不睡我也要睡啊。

李珏仿佛也乏了,竟然缓缓地倒在了美人榻上。美人榻又窄又短,他蜷缩起了身子,全然不复刚才的强势,好像一个平凡的落寞之人,言语之间也带着无助和迷茫:

“朕第一次见莹莹的时候,她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傻姑娘,理直气壮地让我给她带宫里的糕点。那个时候,朕也很傻,只觉得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但又这么可爱的姑娘。可惜后来,朕变了,她也变了。”

“她走了,只剩下朕一个人,她好狠的心。”

“无论是谁害了她,朕都会查清楚。从前得不到也就罢了,现在若连替她报仇都不能,朕这个皇帝也是白当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充满了狠厉与绝望。而我却不由得为原主悲哀,她也那么喜欢李珏,但从始至终,她在李珏心里里,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问出了口:“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呢?只是为了楚家的支持吗?”

“原来皇后还这么天真。”

一句话,我就懂了。呵,果然啊,在一个故事里,男主女主固然甜蜜,可其他人的情感就全然不值得关注,只配衬托他们吗?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李珏的声音幽幽传来:“皇后不必担忧,明日朕就会好好查查,那只猫究竟从何而来。”说罢,他就走了。

15

第二天一早,李珏就来了。身着玉冠黄带的他和昨晚的颓靡大相径庭。我还是不便起身,他索性就坐在那美人榻上,开始大张旗鼓地调查了。

不过是杀鸡儆猴,我陪着他就是。

先被带上来的是眼眶通红但神色不掩恨意的白芷和当时抬着肩辇的三个宦官。为什么是三个呢?因为被猫攻击而跌倒的宦官已经经受不住酷刑,在暴室毙命了。白芷用愤恨的眼神望着我,一口咬定那只猫浑身雪白,与粽子一模一样,而且事先没有动作,他们一行人来了才突然袭击宦官,一定是事先谋划好的。那三个宦官也只是哆哆嗦嗦地应和着白芷,要他们单独说那天晚上的情形,却是语焉不详,哪边都不肯得罪。

我冷笑着,安嬷嬷已替我辩驳:“这位姑娘说错了。白猫不是什么稀罕物,更不是凤藻宫独有的。一些荒废已久的宫苑里,更是时常有野猫出没,它们性情古怪,当晚也许是走错了路,又被人惊吓,狂性大发才袭击那个宦官。以此一面之词,就断定是凤藻宫加害贵妃娘娘,未免太武断了。”

李珏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白芷又说:“听闻皇后特意派了一个宦官去饲养那只猫,奴婢斗胆,想请那位大人来说说,那只猫平日里性情如何,又是如何不见的。”

说着“斗胆”,实际上的胆子却是不小。她既开了口,李珏肯定也是要把许云霄叫来的。果然,在李珏的示意下,陈简言片刻之间就把人带来了。

不用问,我也知道许云霄会说什么,无非是那天对我的一套说辞罢了。可没想到,许云霄竟然朝着李珏行了个大礼,用郑重而又恭敬的语气说:“启禀陛下,皇后命臣所养之猫失踪一事另有隐情。”

李珏一下子坐直了,眼里迸射出严厉的光,冷声叫他从实招来。

许云霄从始至终没有看我,把故事讲成了一个我从没有听说过的版本:“皇后娘娘命臣饲养粽子,臣尽心尽力,只是它意外走失,臣深觉愧对娘娘。所以,在凤藻宫宫人停止寻找粽子之后,臣还是在私下里寻找。没想到,它不是意外走失,而是有人有意为之。”

屋里的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继续说。我的心更是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前几日黄昏时分,臣在宫中一偏僻小道上搜寻粽子,忽然听到有宫人在窃窃私语。臣本想避开,没想到,这两个宫人所说的,竟是与粽子有关!”

“一个宫人说,没想到那只猫这么难抓,她在凤藻宫做了这么久的事,那猫还是不让她靠近,多亏她找了个借口把臣支开,接手了一次那猫的饭食,才能下药把它带出来。”

“另一个宫人先是夸她聪慧,又赞贵妃娘娘赏给她的镯子成色好,最后又问及贵妃娘娘要皇后的猫做什么。先前那个宫人说,她也不知,只是贵妃娘娘仍然叫她在凤藻宫做事,不要露出马脚。言毕,那个宫人又托另一个把她的积蓄经由一个采买宦官送到宫外家中,这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分开。”

许云霄说完最后一句,再次以头触地,以一种我没见过的恭敬对李珏说:“陛下,臣自知辜负了娘娘的嘱托,死不足惜,本想当日就将此事告知于娘娘。可娘娘当天便诞下了小皇子,凤藻宫事多人忙,臣连面见娘娘的机会都没有。今日陛下召臣询问此事,臣不敢不如实以告。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他的话犹如一道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顷刻间便引起无数波澜。白芷大声反驳:“他在撒谎!陛下,奴婢伺候娘娘无时无刻不在左右,娘娘从未做过此事!定是他在胡乱攀诬,企图掩盖真相!”

那三个抬肩辇的宦官把自己跪着的身子一缩再缩,想是在担心自己有没有命活着走出凤藻宫。安嬷嬷亦再次出声:“陛下,前些日子他确实想要面见皇后娘娘,老奴都以娘娘不适为由推脱了。”

李珏死死盯着许云霄,用一种饱含着威胁和怒意的声音问他:“诬陷主子可是重罪,你可有证据?”

许云霄十分镇定:“臣没有证据,但臣依稀记得,当初接手过粽子饭食的仅有一人,便是凤藻宫的宫女采青,陛下召她来此,定能获知真相。”

我听得简直云里雾里,直觉告诉我,沈莹莹不会主动来招惹我的猫,一只猫罢了,有什么好算计的呢?但许云霄说得也不像是假的,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李珏突然转头审视着我,缓缓开口:“皇后以为,应当如何呢?”

我说:“既然许云霄都这么说了,那就让那个采青来说说吧。”

李珏摆了摆手,立即有人去了。

16

采青的年纪比夏荷秋霜还小一些,但却在李珏的逼问之下十分镇定,一口咬定自己并没有替沈莹莹做过事,更没有偷走粽子。

李珏阴沉沉地盯着许云霄:“你一口咬定是她干的,还牵扯到了关雎宫,可如今她并不承认,你还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的话,欺君的罪名上还要再加一条胡乱攀诬主子,你可想好了。”

我心里一急,许云霄必须要拿出不容辩驳的证据了,不然,以李珏对沈莹莹的袒护,怎么会容忍有人诬陷她呢。

许云霄朗声道:“陛下,臣现下确实没有证据,但请陛下搜查关雎宫,一定能发现证据!”

李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其他人都纷纷跪下道:“陛下息怒。”

沈莹莹刚走,就大肆搜查她的寝宫,虽说是为了查出真相,但毕竟对逝者失敬,更何况,那还是他一直放在心上的人。

许云霄声音坚定地道:“臣知道陛下不会相信臣,臣愿受一百仗,恳求陛下搜查关雎宫,若查不出证据,臣甘愿受死。”

李珏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好,只不过若是搜不出来,朕还想知道,是谁让你有如此勇气。”说罢,他突然看了我一眼,幽幽道:“皇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许云霄替我养了粽子这么久,从没出过事,又忠心耿耿,思虑不甚周全,说话也直来直去的,希望陛下能宽恕一二。”

李珏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皇后对他倒是了解。”

说罢,他就命陈简言带着人去搜关雎宫,同时,让人将许云霄带出去,就在我的寝宫门前对他行刑。

整整一百杖,即便人撑着没有死,也有极大的可能成为残疾。许云霄这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李珏搜关雎宫啊。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开始相信,楚行一定是布置了什么。否则许云霄为什么要让李珏搜查关雎宫呢?唯一的原因是,关雎宫里有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是关键,是既算计了沈莹莹,为楚家除去了心头大患,又要让李珏抓不到证据,让楚家全身而退的计划的关键。

现在我担心的变成了,许云霄会不会死,以及,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

时间变得特别难熬,尽管我已经因为心神起伏而感到困倦,但我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陈简言回来了。他的神色竟然是罕见的紧张:“启禀陛下,臣的人在关雎宫一课树下发现了一只草草掩埋的被剥了皮的死猫。”

李珏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所发现,悠哉地喝了一口茶,叫人停止对许云霄的杖刑。一个宦官回禀,许云霄已经晕过去了,生死不知。我心里一紧,连忙开口:“陛下,给他请个大夫看看吧。”

李珏神色莫辨地看着我:“皇后终于等不及了。”

这话说得我一头雾水,我等不及什么了?

安嬷嬷再次给李珏行了个礼,朗声道:“陛下,老奴斗胆,想请一位大人来看看这只猫已死了多久。宫中出现死物是为不吉,更何况是剥皮的死猫。关雎宫内的宫人之中,一定有人知道这死猫是如何来的。老奴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

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李珏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就算他有所察觉,也不得不按照布局者的安排往下走,不然,朝堂上的楚家势力、谏官、甚至是百姓的闲谈八卦,都不会放过他的。

很快,都城中一位经验丰富的仵作被召进了宫。他断言这只猫至少已经死了十五天了,在李珏的逼问下,也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咒发誓,看神色不像作伪。

随后,关雎宫中一个做粗活的宫女在看到这只死猫被发现之后,也战战兢兢地承认,是沈莹莹的大宫女白芷命令她弄死那只猫,并且剥皮的。她被陈简言带到李珏面前时,已经是抖如筛糠,满脸泪水了:“陛下明鉴,是白芷姑娘要奴婢弄死皇后娘娘的猫的,奴婢迫不得已啊陛下!奴婢自己是不敢碰都不敢碰皇后娘娘的猫的。是白芷说,贵妃娘娘圣眷正隆,即便是被发现了也没事,何况只是一只猫,皇后娘娘是不会深究的。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和娘娘,还望陛下和娘娘开恩啊!”

一直静静地跪在一旁的白芷突然跳了起来,拉扯厮打着那个宫女,大声斥责:“你胡说!我何时让你杀过猫!陛下,她在说谎!一定是有人指使她,让她攀诬娘娘!陛下明察啊!”

那个宫女一边哭嚎一边挣扎:“明明是你!你叫我杀了它,还要剥皮!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求你换一个人,你却说这是向贵妃娘娘表忠心的好机会,我才硬着头皮做的!”

从那位看似耿直的仵作断定了这只猫死去的时间开始,李珏的脸色就宛如山雨欲来,听完这个小宫女的话,他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

17

这布局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了。这只猫死在沈莹莹出事之前,自然摆脱了嫌疑。不仅如此,还牵扯出了沈莹莹下令杀了我的猫的事。这样一来,我不仅没有了嫌疑,还成为了一个受害者。

李珏突然睁开眼,狠狠地问那个宫女:“你说得可都是真的?如是欺君,朕杀了你的九族!”那个宫女不停的磕头,声音凄楚:“陛下明鉴,奴婢不敢欺君,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李珏戾戾地摆了摆手,让陈简言把人带下去,亲自审问,并且吩咐:“查清楚她最近和哪些人来往过,幕后之人又是谁。朕一定要听到真话!”

陈简言领命,带着那个依然口呼恕罪的宫女走了。李珏也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他看着我说:“皇后真是好手段,今天真是一场好戏啊。”

我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皮笑肉不笑:“楚行现下应该正在处理军中事物,楚相也在为了内鬼的事情焦头烂额,他们暂时无法来看皇后了。不过皇后放心,真相一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说罢,他就走了。

我明白了,李珏不过是想将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好拆穿这个计划,顺理成章地给我,给楚家定罪。但我总有一种直觉,李珏一定不会如愿以偿。

这天晚上,许云霄终究没撑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本想去看他的,没想到安嬷嬷说,许云霄托她转告我,请楚行务必要履行承诺。

现在想想,当初在暴室外遇到他未免太巧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害我,但令人唏嘘的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却这样痛苦地死去。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不知道这宫里还有没有楚家安排进来的人,更不知道那个宫女会说出怎样的真相。万一李珏孤注一掷,不管怎么样也要先把我杀了,我该怎么办?为了自保,更为了保护孩子,我让安嬷嬷帮我找来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藏在枕下,以防万一。

第二天上午,就传来了那个宫女因酷刑殒命的消息。现在宫里的人都风声鹤唳,打听消息也不容易,我只能派秋霜亲自去找陈简言。

这段时间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剧情,原主和陈简言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集,连楚行也说,陈简言素来明哲保身,从不与任何朝臣来往,这也是他能一直待在李珏身边的原因。可他为什么上次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呢?所以这次我索性借着打听消息的由头,试探一下,他究竟对我是什么态度。

没想到,秋霜根本没见到陈简言。她说陈简言手下的小宦官说,这几天,他不见任何人。

这是要避嫌啊。为什么呢?唯一的理由就是,李珏对他也起了疑心。现在沈莹莹走了,他又在和楚家博弈,谨慎一些当然没错。没想到陈简言如此聪明,竟然主动表忠心。可惜的是,我没办法得到什么消息了。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了暴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此时已是晚秋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雨。幸好孩子早已被奶娘抱走。安嬷嬷和秋霜她们连忙把寝殿的门窗都关上了,还准备给我换上厚的被褥,说我千万不能着凉。

就在一片忙乱之际,李珏来了。

他神色冷漠,形同鬼魅,走路悄无声息,只带着陈简言一人,在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的时候,走入了我的寝宫。明显来者不善。

他冷声吩咐安嬷嬷她们都下去。

安嬷嬷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陪笑到:“奴婢们正在给娘娘铺床,请陛下容我们做完事再退。”

谁知李珏突然暴喝:“都滚出去!”

她们不敢多留,连礼都来不及行,匆匆走了出去。陈简言凝重地看了我一眼。很奇怪,明明屋里很是昏暗,但我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很快,雨越来越大,屋里也只有我和李珏两个人。

他一开始只是盯着我,后来竟然笑了起来,我看得毛骨悚然,却不敢说话。

他笑了一会儿,终于停了,问我:“皇后猜猜,那个关雎宫的宫女说了什么?”

我答:“我不知道。”

李珏又笑了两声,带着讽刺戏谑的口吻:“她什么都招了,你还要嘴硬吗?”

18

我心里一紧:“我什么都没做过,她说了什么,是何人指使,我一概不知。”

李珏又道:“皇后好算计,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忽然,我灵光一闪:“她其实根本什么都没说吧。如果真的有什么,你早就下令抄了楚家了,怎么还会来这里诈我呢?”

李珏的声音没有被拆穿的气急败坏,反而有些诡异的愉悦:“皇后果然聪慧啊,不过你怎么没有想到,她交不交代,交代了什么,都不重要。朕一定会找人为莹莹的死付出代价。皇后是朕唯一儿子的母亲,不宜走得太早。那楚行怎么样?除去他,楚家就会元气大伤,楚相一个人又能撑多久呢?”

他疯了!哪怕名不正言不顺,他也要报复!疯狂地报复那个最有嫌疑的人。或许,他也想借此,引诱我主动承认,真是痴心妄想!

我恨恨地盯着他:“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觉得是我,是楚行?沈莹莹的死,你就没有责任吗?你以为报复我们,就能掩盖你自己的错误吗?我告诉我,不可能的!是你既想要皇权,娶了我,又想要她,把她带进了宫,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这场争斗里。你从小在宫里长大,还妄想着鱼与熊掌兼得,你才是最愚蠢的人!”

说完这段话,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自从我来了这里,就一直忍气吞声,只想活着,什么都不敢做。可是他凭什么一直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所有人都迁就他!沈莹莹已经走了,我不想说什么,可他竟然还要自欺欺人,用别人的命掩盖自己的错误,主角光环就这么强大吗?我真是越想越气。

李珏怔了一下,喃喃地说:“不,朕没有错,朕是皇帝,要什么不能得到,做什么不能如意?”他突然又笑了一下,奚落我:“你别挣扎了,朕派出去的杀手此刻应该已经得手了。楚行并非楚家血脉,还如此频繁入宫,你当朕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原本朕是想借此废了你,杀了楚行,没想到,你们下手更快。这一次,朕不会再犹豫,你们都要为莹莹的死付出代价!”

他竟然怀疑我和楚行……

他还派了杀手刺杀楚行!楚行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他竟然要杀了他!

看着他要离开的背影,我又气又恨,没怎么思索就拿起安嬷嬷为我准备的那把刀刺向了他的后腰。

可惜我产后力弱,他又走了一段距离,所以我刚刚接近他就被察觉了。他一个转身就擒住我的胳膊,打掉了那把匕首,把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全身都疼,特别是肚子,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李珏先是一脸震惊,然后又缓缓向我靠近,蹲下身子,用一种怜悯和可惜的眼神看着我说:“皇后终于急了,既然如此,朕就送你去和楚行团聚吧。”

他要杀了我!

他的手慢慢伸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奋力挣扎,却宛如砧板上的鱼。就在我拼命想着说什么才能让他放过我的时候,李珏突然停止了动作,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身后,陈简言静静地看着我,抽出了匕首。

19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陈简言的手放开了那把匕首,微微颤抖着藏在了身后,然后对我撑起一丝笑容:“娘娘受惊了。”所以,他也是害怕的吧?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的疑惑,陈简言明明和我没有过交集啊。

他苦笑了一下:“看来娘娘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当年娘娘初入东宫,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宦官。臣的父母去得早,只能和姐姐一同进宫相依为命。可那日,姐姐却因貌美而被来东宫做客的瑞王强要走了。瑞王自小跋扈,手段残暴,王府中每月都运出死状凄惨的女子尸首,但他颇得圣眷,东宫中也没人敢得罪他,就连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也要让他三分。臣求告无门,只能拼命来求娘娘,是娘娘说女子也是人,不该被这样糟践,派人寻瑞王要回了臣的姐姐。臣当时便发誓,终此一生,臣愿为娘娘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这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只知道原主黑化前十分善良温柔,却没想到,她还做过这样的好事。

不过现在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李珏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眼看是活不成了,我得尽快从男主死了这个事实中抽离出来,想想怎么样才能解释李珏的死因,又能把我和陈简言摘出去呢?

我尽量不去看李珏和他身下的那摊血,只是盯着陈简言:“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查清楚今天的事。对了,楚行呢?李珏把他怎么了?”

陈简言看着我,苦笑了一下,眼光中有抚慰:“臣从前只知道陛下不喜娘娘,没想到今日居然要对娘娘动手。弑君的人是臣,臣一死,今日之事自然尘埃落定,娘娘不必担心。娘娘家族显赫,如今又诞下皇长子,将来皇长子登基,娘娘就是太后,是大佑朝最有权势的人。臣也算是死得其所。”“至于楚将军,臣听说陛下身边的精锐尽出,力求今晚截杀,也正是因此,我才能救下娘娘。”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听到楚行的消息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小说里男主身边高手如云,杀人如同探囊取物,楚行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我心神大乱,强迫自己先别想楚行,而是分析眼下的处境。令人奇怪的是,今天的陈简言很不一样,或许是李珏死了的缘故,他对着我说话时,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和欢喜,声音也不像之前那般冷冽,反而有一丝小心翼翼。

尽管他救了我,可我此刻谁都不敢相信。或许是我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警惕之意,陈简言失落地移开了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可很快,他的嘴角又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娘娘原来不信我,不过这也是好事,娘娘不该轻信任何人,这样才能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说罢,他站了起来,看着外面听了听动静,转过头来看着我,露出了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的笑,他说:“娘娘,有一物在臣床边的暗格里,臣本想亲自送予娘娘,如今看来是没有机会了,娘娘要记得去取啊。”

“臣冒犯了,娘娘恕罪。”

他低声说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可我并没有感受到血。原来,他是用那只没染血的手抓着我。来不及问任何话,他突然拉着我一边奔出寝殿,一边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昏君死了,我大仇已得报,爹、娘、儿子马上把皇后也带来为我秦家出气!哈哈哈哈哈哈……”

我趔趔趄趄地跟着他,看到了惊恐的安嬷嬷和夏荷秋霜等宫女。她们扑过来,拼命地把我的手从陈简言的手里拽了出来。可实际上,他并没有用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殿外的侍卫闻风而动,一拥而上把陈简言制住了。陈简言仍然在拼命挣扎,声嘶力竭:“昏君!狗皇帝!你十年前杀了秦家满门,没想到还有我会来找你报仇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今天死了,也无愧于列祖列宗了!”

说罢,他乘着压着他的两个侍卫不备,一头撞在了刀上。血如泉涌一般从胸口喷出,他背对着我,倒在了地上。

我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前是安嬷嬷等人的惊呼。

20

等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安嬷嬷憔悴的脸。她看到我醒来,惊喜地喊出了声,连忙张罗着给我端茶倒水。我勉强喝了几口,就问她我昏倒以后发生的事。

我昏迷了整整一天。

陈简言弑君,当场伏诛,李珏的亲信疯了一样地在调查他和他口中的“秦家”。宫里的人都在议论,平时不与任何人往来,看上去清清冷冷的陈简言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楚行遇袭重伤,现在命悬一线,请名医吊着一口气。楚相焦头烂额也没有查出幕后主使。

朝堂上乱作一团,楚家党羽皆拥护我的孩子登基,而剩下的人,一派不表态,另一派坚决反对,要求在宗室中寻找亲王暂任摄政王一职,监管天下,待皇长子长成。

万幸,楚行还没死,我让秋霜带着太医院所有医术高超之人前往楚家,并且告诉他们,救不回楚行,谁都别想好过。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怔了一下。什么时候,我也会这样威胁人了呢?

念及陈简言,我又问安嬷嬷他的尸首在哪里,他住的地方被抄了吗?

安嬷嬷说陈简言已经被几个愤怒的官员五马分尸了,他的住所也因为一波又一波的搜查变得一片狼藉。

我嘱咐安嬷嬷找个信得过的人去陈简生前的住所,他的床边有一个暗格,我要那里面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无论能不能取到,都不能让人知道这个东西是我要的。除此之外,想个办法让陈简言入土为安,同样地,也不能让人知道是谁做的。安嬷嬷心领神会,离开了。

一直守在旁边关切地看着我的夏荷这时才敢走上前来,跪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边哭边道:“娘娘,您吓死奴婢了。幸好陈简言被制住了,娘娘若有什么事,奴婢也不活了……”

陈简言……从前我想到他,只觉得好奇,可现在,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夏荷看我没说话,以为是吓到了我,连忙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笑着又说:“娘娘看看小皇子吧,小皇子身体强健,不哭不闹的,将来一定贤德!”

孩子被奶娘抱了过来,他还是那么丑,却比刚出生的时候强多了。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脸,他在睡梦中仿佛有所感觉,扭动了一下,看得我心都要化了。夏荷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小皇子还没有名字呢。”

外面阳光正好,丝毫看不出来秋天已将近过了一半。我说:“那就叫暄吧。李暄。”

寝殿内的宫人们都跪下行礼:“恭贺大皇子得名。”

我却在想:原来这就是一个家族强盛、名副其实的太后的排场。

很快,暄儿就登基了。说是登基,他又懂什么呢?朝中一切事物都是我和楚相在处理。每每上朝时,我坐在一方珠帘之后,听着永不休止的争论与攻歼,忽然理解到“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平衡朝堂的势力是一门技术活,还好我的历史知识还在。楚相也不会在明面上反对我。我保楚家及党羽一生荣华富贵,楚相和他的门生维持我表面上的说一不二。

李珏的亲信们终于查明了所谓“秦家”与陈简言的关系:秦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豪侠,十年前卷入朝堂纷争被李珏所灭。秦家的生死之交拼命救下了秦家的后人,本想让他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他却执意要复仇,于是进了宫,潜伏在李珏身边。

当我在思索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背后有没有楚行的手笔时,安嬷嬷给我带来了陈简言走之前念念不忘的东西: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只上好的紫玉簪子。紫玉有价无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拥有的这只连我身为皇后时也没怎么见过的东西。这只簪子成色极好,雕工却显笨拙,不过上面的羽毛纹路清晰可见。

这是他亲手雕刻的吗?

我把簪子收进盒子里,一瞬间泪如雨下。

这份深情本不属于我,我也无法再偿还。

22

等到秋去冬来,万物彻底凋敝的时候,楚行终于恢复了大半,起码可以不必每天睡觉将养着了。

我特意出宫去看望他,他的脸颊苍白,人也瘦了很多,连说话都仿佛是强撑着一口气。

他看我的眼神还如以往一般炽热,我的心境却已发生了变化。他似乎有所察觉,收回了刚刚勉力伸出的想拉着我的手,讪讪地说:“阿姐可是怨我了?”

我在来的路上本来酝酿了许多许多的话,我想问他真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把计划告诉我,被蒙在鼓里还要被怀疑的感觉很不好,他知道我独自面对李珏的时候有多害怕吗?他是真的信任我,为了我好,还是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呢?可看着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的睫毛,我又不忍心开口了。

我想起了他一次次欢快地叫“阿姐”,他带着我去湖上泛舟,他对我说,他一定会让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问他:“许云霄和粽子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命人豢养训练了很多只白猫,送给阿姐的是最温顺的一只,哪怕是要杀了它,它都不会有一点反抗,一来是怕伤了阿姐,二来是为了做局。许云霄家中遭难,他和他弟弟都要被送入宫。他为了许家有后,求到了我门下,自愿效忠,只求我让他弟弟免于入宫。这对我自然是小事。许云霄也算聪明,凭着自己的手段就到了阿姐宫中做事。然后,就是关雎宫中那个做粗活的宫女,她的父亲嗜赌成性,还日日殴打其妻,她想救母亲却无可奈何。我早已派人调查关雎宫中所有宫人,便和她做了交易,她付出性命,她的母亲脱离苦海。许云霄提前杀了粽子,让那个宫女埋在关雎宫中,而我频繁进宫,又带了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猫,伪装成粽子。那个宫女寻机在轿夫的衣服上洒下事先准备好的粉末。这种粉末人闻着没有味道,后来进宫的那只猫闻到后却会疯狂攻击人。这就是我的计划。除此之外,都是假的。真真假假,足以惑人。”

原来如此,真是好算计,我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李珏会怎么做?”

他的神色有些阴沉:“我本以为,最坏的结果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报复楚家,但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早就开始动手。若不是因为他安插的内鬼,我也不至于受伤如此严重。”

我轻轻地说:“你为什么提前不告诉我呢?他说,他要杀了你,我情急之下向他动手,一击未重。他差点杀了我,你知道吗?”楚行震惊地抬起头来,眼睛紧紧盯着我:“阿姐……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那天晚上?那陈简言……”不愧是他,仅凭我一句话就能猜个七七八八。我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急急地说:“是我不好!阿姐!你从小到大就不擅撒谎,每次我都能看出来。这一次事关重大,我为了万无一失,便没有告诉你,可是,却害得阿姐身至险境。是我该死,我不该……”说到后来,他竟然因为情绪晕了过去,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我的。

我既失望于他瞒着我,又可怜他身受重伤。罢了,都过去了,何况他还如此难过又愧疚。我将他的手放回去,又给他掖好了被子,踌躇了一会儿,离开了丞相府。

又过了几日,楚行竟然入宫了。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猛地一紧,太医明明说他目前还不适合下床走动啊。我急忙迎了出去。

23

楚行的精神比之从前好了许多,但他也瘦了。天青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放佛都成了一种重担。今天太阳很好,偶有微风,他看到我时,咧嘴一笑,无比真诚和热切。

时光好像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他也笑得这般温暖。转眼间,他已来到了我面前。我刚想问他身体怎样了,他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连忙把他扶进了屋子里,让夏荷吩咐厨房去盛梨汤。他咳了一阵,扯起个笑容对我说:“阿姐不必担心,太医说很快就能好。”我忍不住轻声责备他:“太医明明告诉我,你现在还不宜走动,怎么突然要入宫呢?”他转开了视线,许久才轻声说:“我怕阿姐还在怪我。”

说这话时,他的眼睫微垂,脸色更显苍白,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颧骨都比以往更加突出,整张脸都瘦了不少。“是我的错,阿姐当时那么害怕,一定厌了我,一定是不想再见到我了。”我的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无论怎么样,他都是最在意我,最关注我,时时刻刻把我放在心里的人。我怎么能不原谅他呢?何况,当时的李珏在做什么,心里在想什么,他又怎么能全都知道呢?

我说:“我不怪你了,只是下次无论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被瞒着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这让我觉得我一点用都没有,好像没有人会在乎我一样。”

他听了这话,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反而一脸正色地向我保证:“从今以后,无论什么事,我一定都会告诉阿姐,对阿姐再无半分隐瞒。可是阿姐真的会原谅我吗?”

我点点头,又再三强调一定会相信他,他才作罢。

真是奇怪,明明一开始生气的是我,怎么最后哄人的还是我呢?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看他精力不济,我就劝他回去休息,好好养身体,别轻易出来走动,他应了。临走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让他帮我查一下,他也答应了。

楚行的手段果然厉害,第二天,秋霜就屏退了所有人,悄悄告诉了我我让楚行查的那件事——关于陈简言。

传说中卷入朝堂纷争的秦家确实存在,李珏也确实对这个家族下了死手,但究竟有没有人侥幸逃脱,却没有实际的证据。那些大臣们口中的证据不过是陈简言家中一块刻有秦家族徽的玉佩而已。再加上陈简言弑君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大吼:“秦家”“报仇”等等,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故事就浮出了水面。

这个故事又是真还是假呢?我想大概是假的吧。人们总是对自己眼前的东西有所怀疑,却对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给予了十二分的信任。陈简言不愧是陈简言,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的喜欢和牺牲,只为了报答多年前原主的举手之劳,值得吗?“鸠占鹊巢”的我,却永远没办法偿还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秋霜的话却还没说完:“公子还说,娘娘不必为此伤怀,否则,走了的人和还在的人都会记挂的。”是啊,无论怎么说,还有楚行在挂念着我。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暄儿一天天地长大,也越来越可爱。带孩子虽然累,但也很有趣。楚行偶尔也会进宫来陪我,他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好。

没想到的是,在年节将近之时,楚相竟然在早朝下了后直奔凤藻宫,和我说起楚行的婚事。“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前日靖国公邀我喝酒,言谈之间有意将自己的幼女加入楚家。靖国公府世代簪缨,在朝中根基深厚,平时于我也多有助力,我本打算应下,奈何他却听到了风声,在当晚就散出消息,说自己伤了根本,恐怕无力绵延后嗣。满京城的浪荡子都没有这般做事的!他不想应便是,整个大佑他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这让楚家怎么办?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真是反了他了!”

“他向来只肯听你的话,你务必给我好好劝劝他,他想不想成亲,有没有后嗣,由不得他任性。你如今也当了太后了,不会不懂。”

送走了怒气冲冲的楚相,我整个人都懵了。楚行就要成亲了吗?他为什么不愿意,还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呢?而我……希望他成亲吗?

果然,楚行在下午就入了宫,看来他对楚相说了什么也很清楚。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屏退了所有人,用炽热而又祈求的目光看着我:

“阿姐希望我成亲吗?”

“我……”

他的眸子盛满了一种渴望的光芒,那种光芒如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就会熄灭,可我相信,没有人会舍得这么做,至少我舍不得。

“不希望。”

“为什么?”光芒愈盛。

他穷追不舍,我只好支支吾吾地说出来一个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答案:“因为你不想。”

光芒有些暗淡了。

我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想?”

他定定地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绝望,也有一丝自嘲:“阿姐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呢。我以为……阿姐明白的。因为……我喜欢阿姐啊。”

!!!

我的天!楚行说他他他他他他喜欢我!

其实,也是有依据的,不是吗?他的笑容,他的语气,他所做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了一般姐弟。而我……喜欢他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快乐,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关注和在意。他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想他,他在我生活中占据的部分,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人,甚至是暄儿。

过去的我能够用手足之情来欺骗自己享受这份快乐,刻意地忽略其他可能。但现在,他已经挑明了,这注定我也不能再逃避了。可是,我们毕竟是名义上的姐弟啊。

楚行的声音幽幽传来:

“阿姐一定很惊讶吧,作为弟弟怎么可以喜欢姐姐呢?可从我踏入楚家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喜欢阿姐了。阿姐那么好,却没有被命运公平地对待。阿姐出嫁的那天,我本以为阿姐这辈子都会很开心很幸福,哪怕没有我。可是我错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了。”

“阿姐一定被我吓到了,是我不好。现在阿姐是太后,暄儿也还太小。现在的朝堂离不开楚家,更离不开你我。我本打算,等暄儿成年后就带阿姐游历四方,再表明心意的,可父亲等不了了,我也只好……若是从前,阿姐定是欣然应允的,可如今阿姐的心我确看不透了,不知道阿姐还愿不愿意,与我一起?”

“阿姐不必急着告诉我答案,若是不愿,我再赴边关,此生不踏入都城半步便是。”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可他的声音却充斥着卑微,甚至有些颤抖,有时带着期待,有时又满是绝望。

他离开了。

24

日光逐渐西移,我呆呆地坐着,仿佛痴了。

我是穿越来的,怎么回去,能不能回去都是个问题。真的要在这个架空的世界谈一场“姐弟恋”吗?

楚行真的喜欢我吗?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所以……要答应他吗?

夏荷小心翼翼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娘娘,该传膳了。”

我问她:“夏荷,当你在两个答案中举棋不定的时候,你会怎么办呢?”

夏荷憨憨一笑:“娘娘在问我的时候,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是啊,我拼命地寻找不答应他的理由,实际上,只不过是在逃避我心里早就出现的答案:我想和他在一起。

我让夏荷告诉楚行,请他明日再入宫。

我想亲口告诉他,我真的很期待,有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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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完结啦!虽然写得不太好,但是依然有很多小可爱给了我鼓励和支持!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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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楚行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到了都城。

因为我是那批人里最出色的一个。

楚家世代显赫,权倾朝野,唯一的遗憾是现任家主楚相的原配夫人年纪轻轻便过世了,没能留下一个儿子——一个继承人。

楚相原本可以续弦,想嫁进去的女子多如牛毛,继承人总会有的。但奇怪的是,他宁愿收养一个义子,也不松口再娶。这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该让我知道。

我所知道的,仅仅是楚家动用了大量的人手,在民间最不起眼的孤儿中甄选身手和才智均属上乘的孩子。毕竟,选出来的人是要做楚相养子的。孤儿也最适合当养子——无依无靠的人早已在生存的泥潭里摸爬滚打,最机敏,也最有野心。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训练和摔打,我终于拿到了那个资格——不必忍饥挨饿,可以出人头地,甚至掌握生杀大权的资格。

带我进相府的是楚相身边跟了多年的老人段安,他也是从始至终负责这场甄选的人。他一向面色沉肃,少言寡语,出手狠戾,眼神毒辣。我甚至觉得相府的人都不会笑,因为段安就从没笑过。直到我遇见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

她的身量比我要高一些,瘦瘦弱弱的,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如云朵一般好看的衣裙,举止端庄有气度,一眼看过去便知是从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大小姐。她的眼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细看之下,还有一丝哀愁。

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好看,只知道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我移不开眼,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看着她。

她看见了我和段安,眼中闪过一抹好奇,未等段安请安的声音落下,她就用轻轻柔柔的声音问:“段叔,这是谁?”

段安竟然笑着回答她:“小姐想必要去书房,不若亲自问问相爷。”

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撅了噘嘴,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段叔总是这样。”她对段安的恭敬习以为常,却不骄矜,甚至还有一丝亲昵。

随后,我们便跟在她和她侍女的身后,一起去了书房。

我还处在段安竟然会笑的震惊中。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都我无比紧张和忐忑。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着她能不能再看我一眼,甚至和我说说话。大概是因为,这座威严的相府中,只有她和我年纪相仿。

相府很大,走了好一会儿,我们才来到书房外,段安进去通报,我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打量着我。

我也想再看看她,理智却告诉我不能,因为身份,因为这唯一的机会。

很快,段安就出来了,他请她先进去。

过了片刻,楚相才让我进去。

楚相的书房陈设简单,却给人一种压抑、肃穆的感觉。我进去后不敢抬头,只是跪下行礼。不知道说什么,便什么都不说。

楚相浑厚威严的声音传来:“抬头。”

我毕恭毕敬地抬起头,看到楚相正坐在太师椅上,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我。余光中,她乖巧地站在桌前,正在研墨。

“还不错,看来段安还不算老眼昏花。”

段安在一旁恭敬地行礼:“幸不辱命。”

楚相问我:“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我略为思索,低下头说:“我从前没有名字,还请相爷赐名。”

楚相似是笑了一声,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开口道:“皎皎近日在练行书,你就叫楚行吧。”

我的头触到地上:“谢相爷赐名。”

她好像有些疑惑:“父亲,他……”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父亲的义子,你的弟弟了。自家人不必见外。”楚相并没有打算过多解释。他这样的人,是不耐烦给别人解释什么的,尽管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从此之后,这座威严的相府就与我的生命再也分不开了。

楚相对我要求极为严格。练武、读书、交游,每一件事我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做,一日都不得松懈。努力没有白费,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段安也开始在楚相面前赞我。

因是名义上的姐弟,我与她也日益亲近。她年幼失母,许多心事无法说与楚相,便告诉我。因为年龄相仿,我与她总能说到一处。楚家规矩严,她极少出府,总是盼着我给她带些小玩意儿,讲讲不同寻常的事。她很聪明,世事人情一点就通,对于一些朝堂之事也颇有见解。虽然有足以跋扈的家世作依仗,她却丝毫不以为意,更没有因为我的出身而轻视我,而是把我当做亲弟弟来对待。因为她,我第一次知道了有家的感觉。在我眼里,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儿。

她及笄那年,楚相决定续弦。家中无主母,许多事终究不便。例如摆在眼前的及笄礼就需要主母来操持。楚相千挑万选,选了个家世于楚相有助益,自己却没什么主见,极好拿捏的女子。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突然懂了楚相。他极少提到原来的那位夫人,书房中却挂着她的像。他五年都不续娶,甚至认我做义子,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让她慢慢长大,嫡长女的位置不受任何威胁,哪怕自己没有嫡子,楚家的明天要交托到一个义子手中。

楚相让她平安无忧又单纯地长大了,却从不曾把自己的苦心告诉任何人。她听闻父亲要娶继母,眼眶都有些红了。我看不得她委屈,便把这些说与她听。她惊呆了,虽理解了楚相的一番苦心,却仍不免有些感伤。我没办法,只能想尽办法哄她开心。从那之后,我与她愈发亲近。

后来,新娘子进门,她的及笄礼也顺利操办。她已到了能说亲的年纪。

幸好,楚相从不以男女有别为由阻止我和她见面,还有意在一些事中要我承她的情。这些我都懂,可她似乎还保留了幼时的天真,对这些混不在意。这样也好,这些心机算计她不必懂,只要一辈子快快乐乐,平安幸福,在楚家的羽翼下躲避风吹雨打就好。

随着我日日长大,楚相也开始带我接触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世家大族,哪个是全然干净的?我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接受,再到麻木。

楚相说,楚家门生众多,可大多是文官,他需要在军中安插人手。我明白,他要我去带兵。正好近年来北方邻国屡屡有些动作,而朝中因立储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正适合浑水摸鱼。

我决心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北疆投军,用实实在在的军功向上爬。这样虽然辛苦,但没有后顾之忧。

我还有一些无法启齿的私心。我的一切都是楚家给的,可如果,我靠自己有了一番功业,是不是,能摆脱义子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以夫君的身份和她在一处?

野心像燎原的火。

临走之前,我经历了七天前所未有的严酷的训练,本来是没时间回相府的,但我还想再看看她,和她说说话。毕竟,这一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想到,我刚回相府,就听到她的侍女说,李珏今日登门,想必是来和楚相说议亲之事。

这于我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李珏此人,心思深沉,楚相与我讨论立储之事时,对他多有看好。他身边也清净,府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只一件事,听说他与沈莹莹有旧。

可不论那个人是李珏还是谁,我都不愿她嫁。这种滋味,我自己也说不出。

我匆匆去见她,来不及解释什么,只是问她是否会答应李珏的求亲。尽管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楚相做主,可若是她不愿,我也必定和她站在一起。

可她听到我的问题以后,双颊通红,娇羞地说:“我……是愿意的。”

大概是从未如此表露过自己的心意,她羞得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又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问我:“阿行觉得,他好么?”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如同万蚁啃食般疼。

我挤着牙缝:“阿姐觉得好,便好。”

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狼狈地走了。

那一夜,我酩酊大醉,第二日被段安亲自带回了楚府。

楚相沉沉地看着我,我害怕这份见不得的情感被他看穿,从此连守护她的资格都没有。那些人表面上恭敬地叫着楚公子,背后却说我只不过是楚家的一条狗。这些我都知道,可为了她,我心甘情愿。

楚相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叫段安送我出城。

北疆很冷,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雪。

我留在都城的探子说,他们成亲那天很热闹,楚家在全力襄助李珏,李珏对她还不错。

好像一切都很好。

我本以为我会渐渐忘了她,可是不行。

下雪的时候,喝酒的时候,烤兔子和野鹿的时候,打仗杀人的时候,受了伤昏迷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她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忘不了的话,就记着吧。

反正也没有人知道。

我总在想,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向她表白心迹,她会不会答应我,会不会现在,我不会这么心痛?

可世上没有如果。

三年了。

探子说,她有孕了。

探子说,沈莹莹也进宫了。

探子说,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一封封信让我坐立不安。

我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北疆的战事,为此不惜被一箭穿胸,与死神擦肩而过。

在神智不清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想,倘若这次命大能活下来的话,我一定要回都城,一定要争。

我不会再让步了。

我想和她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11月19日更

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喜欢这篇文,还有小可爱在评论蹲守番外,我真的很感动。可惜最近真的很忙很忙,暂时只有这一篇番外。如果阅读这篇文能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愉悦,我会感到很荣幸。

我知道这篇文有很多不足,这也是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很多地方想再改一下但没有时间,以后有机会就改改。真的很感谢愿意包容这些瑕疵的盆友,也感谢友好地提出建议的盆友!

如果不喜欢甚至厌恶这些人设、情节的话可以划走不看,毕竟各花入各眼对吧。看自己喜欢的,不必理睬不喜欢的,让自己和大家都开心吧(此处一脸诚恳)。没必要在评论区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本来回复了一句,但是想想觉得挺搞笑的,就把回复删了,放在精选评论区,奇人共赏图个乐呵。

人物和情节有缺点是真的,但还有上升到三观的,大哥,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且不说人物的三观并不能代表我的三观,就说宁看文看个人物看个故事图个消遣罢辽,拙作也不能让所有人喜欢呐。宁开开心心地来了知乎,开开心心地走夺好呐。

想感谢的人太多,如果没有各位小天使,我可能根本不会写完。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谢谢所有的喜欢与认可,我不胜荣幸。相遇就是缘,祝万事胜意!比心心❤️

PS:收藏数比点赞数多得多得多,人家委屈!

PPS:楚行的番外还没写完,还想写一个原主的故事(夸下海口,希望不鸽)

文章来源于互联网:如果你穿越成甜宠文中的恶毒女配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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